远的集市
就在我很小的时候,村东小河里的河水无比清亮,自东北绕村,向西南,经镇子边向微山湖流去。单单就在镇子东首,任意弯曲了一下,环抱出一片黄沙绵软、树荫清凉的河滩地。这片左傍清流、右挨镇子的河滩地,后来就成了
就在我很小的时候,村东小河里的河水无比清亮,自东北绕村,向西南,经镇子边向微山湖流去。单单就在镇子东首,任意弯曲了一下,环抱出一片黄沙绵软、树荫清凉的河滩地。这片左傍清流、右挨镇子的河滩地,后来就成了镇子里的农贸大集。爷爷常带带着年幼的我,穿过庄稼恣意生长、野花喷吐芬芳的乡间土路,来这里赶集。一路上,可以捉身上有五种颜色的蚂蚱;可以拔吃涩而香甜的茅根草;可以听路上成群结队、走着赶集的人们,所谈论的奇闻轶事。而在集市上,可以喝一碗香掉口舌的羊肉汤,听一场评古论今、快意恩仇的评书,看几本画中人物跃然而出的小人书。这些,足让我们这些孩子家一路上欢喜得连窜加蹦、雀跃不止,而忘记行路的疲乏。
离集市不远,各种味道,各种声响,嘈杂混乱,扑面而来:“冰糕、冰糕,豆沙冰糕,吃了不发烧”,“锅饼,锅饼,油盐卷子”,“小鸡了嗷,卖小鸡了”。菜市场里,人挨人,人挤人,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牲口市里,驴喊马嘶,羊咩骡叫,骚气冲天;小吃摊处,小笼包子、油条麻花的香气扑鼻而来,冲得年轻的妇女不住地齉鼻子,小孩不住抽鼻子。
走进集市里,各色人等,表情各异,难描难画。有闲庭信步、面带微笑、由马观花的;也有脚步匆匆、一脸严肃、急于交易的。粮食市里,一个满脸皱纹、一脸愁容的黑脸老汉,面前放着一袋花生,东张西望,眼里流露出企盼买主的神色。他蹲在地上,抽着旱烟,中午的太阳,火辣有力,晃眼的太阳光,晒得他蔫头打挂。想着家里的油盐酱醋、人情是非,躁得老汉用手哗哗地拨弄着花生,有气无力地喊着:“卖花生喽”。终于,有一双穿着皮鞋的脚停在他面前,老汉以为来了阔主儿,忙抬头看:一个歪戴着大檐帽、不笑就露金牙的胖子,站在了他的面前:“老头,拿税钱,两元”!大金牙用脚踢了踢花生袋子,应当所分似地把肥白的手,伸到了老汉的鼻子底下,“我半天还没卖出一两唻”?“我不管你那些事”!“大金牙”脖子一拧,几乎吼起来,头上的大檐帽差点滚落在地,他弯下腰,拎起花生袋子就走,哎,同志,同志……老汉发出绝望的呼喊,起身追去。
爷爷常赶集,有着丰富的“对敌”经验。他常对我说,卖东西时,眼一定得欢,得防着市管所的,不然,不是得多拿费钱,就是东西倒霉。的确,有好多靠靠卖农产品过活的庄户人,在长期的“实践斗争”中,练就了一身“敌来我走、敌退我进”的”游击”本领。被市管所的人,戏称为“刁民”。这些,我一般是不感兴趣的,我所渴望的,是去听书。
你听,咚咚咚,一阵鼓响,铛铛铛,云板敲动,说书艺人张口唱到:“樊梨花万宝囊中一抖手,掏出那一根捆仙的绳,小罗成一见慌了心,拨转马头忙回营中呵”,这一定是唱大鼓的“张眼镜”。“张眼镜”一身中式白衣白裤,说话柔声柔气,举止斯文儒雅,是不少妇女心中暗恋的偶象。同时,“张眼镜”因说书从来不带“荤口”,而褒誉有加。而另一位说书艺人“铁板李”倒不忌讳于此。此人脸微黑,歪带一顶黑礼帽,说书,吐口水时,都是喷射而出,铛里格当,“我*他姐,话说村长向妇联主任一挤眼,笑嘻嘻地开了腔,你要想先入我的党,必须先让我入你的裆”,铛里格当、铛里格当,周围的人哄得大笑起来。另外,两个唱扬琴的姐妹,也是“不善”,开场白一句:“一人难称百人意,一面墙难挡八面风,唱得好了你别说好,唱得孬了你多包涵,嗯”,最后的尾声,如泰山石径,愈往上愈高,愈高处愈细,琴声悠悠,带领人的魂飞向远处,随着唱腔的千回百转而蜿蜒回旋,半天才回落下来,半响,醒过神的人,才发出一声“好”来。姐性泼,好说“荤口”,妹性雅,常说“素口”,“荤素口”搭配,可以满足不同层次听众的需要,所以,几乎场场爆满。
快到中午的时候,卖完东西的爷爷,就会从书场里找到我,领着,走过骚气冲天的牛羊牲口市,来到羊肉汤锅口,去喝羊肉汤。其时,喝羊肉汤的人,锅前锅后,或蹲或坐,都围满了;几个中年妇女,吃着自家带的瓜干煎饼,喝着羊汤水,吸吸溜溜,出了一头的汗水。
掌勺是镇子上的高老头,他习惯地佝偻着腰,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羊肉水,使香味飘出,招徕顾客。拉风箱的是他的妻子,一张涂满了炭灰的脸,似乎从来没干净过。呱嗒哒,呱嗒哒,她身子一俯一仰,俯仰之间,炉子里的火一明一暗,冲得锅里的水咕嘟嘟的响。爷爷要了两碗,付了一元钱,那时羊肉汤五角钱一碗,汤随便喝。高老头愉快地抄起两只黑色扣子碗,飞快地向碗里放些辣椒油、香菜和蒜末,舀起滚开的汤,浇在碗里,顿时,一股香气扑面而来。可邻居白大奶奶告诉我,羊汤锅口里,一般常在锅中倒扣一只碗,因为,吃饭的人多时,汤水不够,卖汤的得不住地往锅里添水,舀给顾客。倒扣一只碗,一烧,水不开时,就有响声,往上翻花,看起来,水可就开了,不至于让顾客等,而说出不好听的话来。一个吃得满脸油汗的的中年人,碗里只剩下一块肉,他往碗里放两把掰碎的煎饼,站起来,喊一声,“添点汤”!汤锅有规矩:见肉必须添汤,肉净汤净。高老头把一勺乳白色的汤水,倒入中年汉子的碗中,中年汉子低下头,一阵吸溜声过后,碗中又见了底。高老头的妻子边拉风箱边撇嘴:怕是拉排车的吧?她说这话,是有根据的,指拉排车、搞运输的人出的力大,能吃能喝,一般喝六、七碗是常事,汤锅上就怕这些人。许是伤了自尊,中年人面带愠色,恼怒地说:“既然开饭店,就不怕大肚子汉,怎么护痛呢”?女人不再说话,心虚得低下了头。说这话时,我们要的羊肉汤已经端上来了,爷爷疼我,不舍得吃肉,每次都笑咪咪地对我说:“我怕膻气,不爱吃”,就全拨到了我的碗里。年少无知的我,真的以为爷爷不爱吃,就在羊肉汤醉人的香气中,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吃相凶恶的狼吞虎咽。
现在,我也常到这个集市上去走走。但再也体会不到小时候的热闹了。集市上说书的地方,现在盖满了平房,说书人也不见了踪影,当年的羊肉汤锅口,早就不干了,只剩下几块当年当板凳的石头,孤零地趴在那里。当我和爷爷谈论起这些往事的时候,很老的爷爷对我说:“年青人都到城里打工去了,村子里、家里头已经没有人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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