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听鸣笛
我躺着的是一间容纳8人的寝室,夜一黑,它就变得黑洞洞的。8张床,8张床帐,8张床帐上挂着的各式各样的衣服,在夜的剪影下,生发出鬼魅。初夏的夜晚,校园是乘凉的好地方,我的床铺恰好靠在门的开口,夜风习习吹来,拂在身上,像是自己卧在一泉映着弯月的溪水中,清凉而美丽。
我欣赏这样的孤寂。我闭着眼,在心里默数着火车的汽笛鸣响持续的秒数,1秒,2秒,这样地数着,是否也能如同俄罗斯TATU组合的《30MINUTES》中的那样,从容不迫,淡定自如?曲轴一个接着一个交错,像一首欢快的曲子永远重复着一个不变的旋律,像一群被流放的人群,踏着同样的步伐,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疲惫地远去,走远了,留下拖沓。躺着的依然是我,还有我的灵魂,伴着渐渐弱下去的轰隆声,飘远。
我听着这婉转的,凄凉的,华丽的,严肃的,有着在阿拉斯加的山口上面对着自下而上的阿拉斯加暖流调整好琴弦的姿态;犹如印第安人顶着暗红色的肌肤,在暗红色的土地上拿着刀叉时刻准备放手的神情;在西伯利亚的奥伊米亚康的一间带有兔子花纹的粉色房间里一株植物开放的声音。我是容易怀念的。
我出生在一个三口之家,家里的任何物品,包括人,除了静谧,还是静谧。我就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小圈子里,不温不火。所谓故乡,也是一个离这里不过70多公里的地方。在小时侯的印象里,旅途便是在颠簸中完成的,伴随的,还有晕眩。在一望无际的鄂西北高地上,在无数可爱的农民匆忙的背影里,还有乡间分布的小丘陵,那一起一伏,一静一动,思念与厌倦的矛盾一点一滴浸注在我的心田。云卷云舒,那只伴随的是天空滑翔过的痕迹,那不属于我。十多年前,我与父亲走上了铁轨。
的确是十多年前,一个炎热的午后,我吃了点晕车药,穿上了那件我童年最喜爱的百褶裙,便跟在父亲后面,像个小尾巴一样的摇摇摆摆地赶汽车回家。没走几步,几辆空的巴士就横在眼前,司机们一律是打着赤膊或穿着背心,懒散地靠在司机座椅上,他们头上的知了一对一对地笑嘻嘻地对叫着,那是聒噪。我仰起头对父亲说:“我想坐火车。”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弄明白为什么父亲当初会想都没想地说了个“好”字,这与父亲的那种沉默以及非正常型的“优柔寡断”和“关门秀才”的性格十分不吻合。我当时哪能想那么多。通向山巅的路,我早忘了,隐约记得山颠上有两列枕木奠基的钢轨,在强烈的摩擦下,闪闪发光,还冒着烟。不知道走了多久,早已吃力的我,听到了一声声由远逐近的轰鸣声。绿灯亮了,咣嚓嚓,咣嚓嚓——呜——就是这样的声音,在我耳边不断重复着,我好奇地望着远方,却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个在灼热阳光下平淡自若的绿灯。我的头发汗湿了,父亲将我从枕木旁硬拽下去,我俩静静地等待。轰鸣声越来越难听,似乎成了一种噪音,我捂着耳朵,蹙着眉头,看一节节,像毛毛虫的东西从我眼前扫过,它扬起的风很让我难受。那是辆客运火车,所有节的车窗都是紧闭的,它阻挡着自己的气息飘向我。同时,里面的靠窗也都好奇地打量着我,看着我这个毛丫头从哪个星际上飘来。我有些看不过来了,只看到车窗内一窝一窝的人,有的卧,有的坐。偶然一瞟,一个黑衣女人映入我的眼帘。我确定她一定穿得是黑衣,应当是一件黑色连衣裙吧?像我母亲那样的一件。她很端庄地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瓶橙色的橘汁,还是玻璃瓶的,胳膊肘很自然地靠在桌子边沿,嘴角平平地,头发挽着望着窗外,眼神带着点孤寂和忧伤。说来也怪,火车那样快地飞驰,就那么一瞬,我心中的胶片底便定格在那一秒,那一位端庄的少妇,两靥生愁的少妇,像《雷雨》中的繁漪。
有些人永远在你面前行走,你的焦点永远对不准他;而有的人,就那么弹指一瞬间,就在那花瓣凋零的一刻,映在了你的心里,像一弯满月轻轻荡漾在水心,慢慢卷起圈圈涟漪,振荡,有些许岁月的垢沉落在你的心底,积累。
少妇,黑衣,橙汁,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其它的,略有我的幻想,但我只知道,她让我觉得很美好,就是一种很美好的感觉,说不清楚。
那辆火车永远地离去了,我未曾见过它的始发地和终点站。或许它早已报废了,或许那位小姐的孩子早已长成像我这般大了吧?流走的,还有父亲在炎热午后陪我走过的路——它早以被改成了高速公路,有父亲温厚的手掌轻搂我的肩膀,有被烈日灼伤得两双要流泪的双眼,以及紧蹙的眉头,它们向着太阳。
“呜——”又一列火车经过,我想到了李清照的“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不过,我想说,在这样清凉的夜里,物是人也是,欲语泪未流。眺望那意兴阑珊的星空,它却少了一弯明月,照耀熟睡的大地和遥远的记忆。
一辆又一辆地,载走我无数个灵魂。
在唇红齿皓的年代里,翩翩白衣的年代里,又有一声鸣笛刺过心间,在如同今夜的情景里。只不过那是喧嚣与温情的糅合。
临近“十一”国庆节前夕,母亲照顾着告假的我和表哥,踏上了一列驶向故乡的列车,陪同的还有父亲,姨夫。那节车厢的灯有着橘黄的暧昧的情调,车上的人都欢快地谈论着“十一”七天假该如何过。女人们哄着叫嚷着不肯熟睡的孩子;男人们打着扑克牌,嘴里叼着一两元一盒的烟,有的舍不得抽,便将烟卡在耳廓上,就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母亲与我们俩站在两节火车交接处,那里是一扇火车的门,门上的窗户能让你清晰地看清外面的世界究竟是美好还是邪恶。母亲一手抱着我,一手搂着表哥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空。这列火车驶向南方,驶向南方的故乡,路程虽然短暂,但至少在这节车厢中,你能感受到长远,如一支短笛,吹出悠扬的丝线,牵引着你的心,伴同黑夜同火车一起律动。母亲将右手食指指向窗外,面带悦色欢快地对我们说:“看,那远处有灯光的地方就是有人家的地方,那是一个村庄!”村庄?是“我聆听感伤你声音悠扬,风铃摇晃清脆响,想念的小村庄午睡般安详”吗?那些灯光星星点点,应该不会在吃晚饭吧?望望钟已经十点多了,是全家聚在一起欣赏着电视节目或是拉拉家常,筹划着将来的生活计划。那些家庭是美好的,幸福的。而我的外婆家又在何方呢?那遥远的灯光中有哪一盏是摇曳着故乡的味道,在空中飘荡?漫无边际,目的
版权声明:本文由我本沉默传奇原创或收集发布,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相关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