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你
父亲去世已经10年了,心里隐隐约约地觉得应该给父亲写点什么。可每每捉住笔又放下了——我唯恐自己文塞笔拙,把我心中这个伟大的形象玷污了。可是这种念头由来已久,它搁置在我的心头,压得我沉甸甸的……母亲节到
父亲去世已经10年了,心里隐隐约约地觉得应该给父亲写点什么。可每每捉住笔又放下了——我唯恐自己文塞笔拙,把我心中这个伟大的形象玷污了。可是这种念头由来已久,它搁置在我的心头,压得我沉甸甸的……母亲节到了,对父亲那种强烈的思念再一次涌上心头……想到父亲,我的眼前就出现一个高高瘦瘦、神情矍铄的老人。父亲的脸具有地道的关中农民的特征,古铜色的,是风雨沧桑都写在脸上的那种。父亲身材很高,走路步子迈得很大,和他同行,必须小跑才能跟得上。
我们家兄妹六个,家里的开销完全是靠着纯粹的农业收入来维持,父亲的劳累可想而知。儿时的记忆中,除过大队的一些公事(他担任大队干部),他整天都泡在庄稼地里,干起活来铿锵有力,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好象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虽然日子过得艰难,父亲仍然坚持让每一个子女上学。他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了,你们好好上学,上到哪里,我供到那里。树挪死,人挪活,不用担心钱。”记得四哥上学时捣蛋,闹着不去学校了,父亲硬是逼着他非去上学不可:“娃呀,到将来你再知道上学,就跟不上了。”可和父亲对上学的这种态度截然相反的是,每次学校交钱,总得给他要好几次,甚至于最后急得眼泪巴巴的,父亲才会慢腾腾地解开外套扣子,伸进手去,从贴身衣袋里掏出还带着体温的票子,很认真地数好,然后又不很情愿地递给我们。我也曾纳闷,后来从母亲那里才得到了答案:“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钱的艰难,到学校就能好好学了。“父亲真是用心良苦啊,只可惜那时幼稚的我们还不太能体会到这点,每每想起这些,我就觉得愧疚。
上学时,父亲常常来学校看我,篮子里总有一些母亲做的好吃的,或者再有几颗枣子一个苹果两个梨什么的,要知道这些东西在我们家那时是很难得的,一定是他们从别处得了来,不舍得吃。记得上高中时有一次,那天是镇上逢集的日子,我正在教室里,忽然同村的一个大嫂来叫我:“快去,你父亲在校门口等你。”我很奇怪,怎么不进学校呢?要知道这可不是他一贯的作风——他老是担心浪费我的时间,影响我的学习,宁愿自己多跑两步。一路小跑,可到门口我左找右找就是不见,正在发楞,一个人快步走到我跟前,天啊!父亲怎么成了那个样子!他满脸都涂着紫药水,嘴唇肿得老高,胳膀包裹着白纱布,还在往外渗血!我又着急又心疼,眼泪忍不住地下来了:“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父亲竟然还是笑着说:“不要紧,这就是看着可怕,其实一点都没事。”在旁边同村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中,我终于明白了:原来那天父亲和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给我送些好吃的,顺便赶集买些日用品。可半道碰着一个毛毛躁躁的小女孩,车子骑得飞快,径直撞向父亲,一下子就把他连人代车摔出去老远……同村人赶快帮忙拦住那个女孩,要她去医院给父亲治伤。谁知还躺在地下的父亲竟然挥挥手:“让娃走吧,不要难为她。和我女儿差不多大小,还是个孩子。”也不知剩下的路他是怎么“骑”着车来到学校的。到了校门口,又担心那张紫色的脸吓着我,还担心我的同学们因为这笑话我,就干脆不进校门了。父亲啊,他什么时候都是那么宽容,什么时候都是替别人考虑——一座大山一样父亲的胸怀呀!
高考那年,我拿到师范学校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拿出来一壶酒,在那儿自斟自饮。我知道,父亲高兴啊,虽然他的女儿考的学校不尽如人意。那年父亲已经60多岁了,走起路来还是让我跟不上,但我明显地感到父亲老了,他的背已经弯下来了,就象那头耕种了一生的老黄牛。即便如此,父亲仍然坚持独立供我上学,不管哥哥们也是多么高兴地拿来钱,但他固执地不让哥哥们插手。“你们的钱你们拿去用吧,我要是紧缺了,我再去要。我女儿上学的钱还是有的。"我知道,父亲紧缺时就是找别人也不会找哥哥们,他就是这么倔,不想让嫂嫂们将来说供我上学的闲话。其实嫂嫂们都很贤惠,私下里总给我一些零用。我还知道,那年地里收的棉花、豆子、芝麻、油菜籽,还有藏着的一些小麦,全粜了,才换回来一张张我上学的学费。要知道,这些收成,记着父亲多少个从早忙到晚的日子、浸着父亲多少劳累的心血啊!父亲卖粮食时那种又心疼又欣慰的神情,我刻骨铭心!
终于熬到最小的女儿毕业了,参加工作了,父亲也终于可以喘口气颐享天年了。看着儿女们个个成人,他很满足,脸上时常挂着那种世界上最慈祥的笑容。可是父亲老了,他的身体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但是他拒绝看医生。每次都要哥哥们费很多口舌,然后再让我(父亲脾气不好,哥哥们自小没少挨打,惟独我是个例外)去软磨硬泡。他总说,我好着哩。看着他瘦削得就剩一把老骨头,我很心疼:父亲啊,就是这样劳苦了一辈子!回家看他的时候,他常常教导我:“干公家的事就给人家把事干好,不要惦记我,我好着哩。做人做事要对得起良心,不能误人子弟,让人家戳脊梁骨。”我知道,看到我回家,父亲满心里涌出的都是高兴,但他还是不忘叮咛我。
成家了,怀孕反应很厉害,饭一口也不想吃,很烦躁,就想吃酸的。那天整个下午都没见他的人,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直到天擦黑时,父亲回来了,他变魔术一般给我拿出一大把诱人的毛茸茸的酸杏。原来父亲一个人去了土沟里,去够那些没人要的杏子。要知道那个土沟离家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父亲就是这样,为子女们他心甘情愿,什么也不说,只是做!
父亲老了,就象挂在枝头的那片黄叶子。他再也不能下地了,可是他仍然闲不住,拿着一张锨经常去修村里人下地的路,平一平整一整。哥哥们都劝他歇着吧。“我闲着没事,找点事做,止心慌。再说人家去地里走着也平稳。”哥哥们最终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了。父亲更老了,就象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走不动了,他就经常搬一个藤椅,坐在家门口,看他的孙儿们嬉闹,看他的儿女们忙活。手里总是拿着一个收音机,一天几遍的天气预报是他必听的,然后不厌其烦地告诉每一个经过的人,要注意防雨了,又要刮风了。这个一辈子也闲不住的父亲啊,他总还想再做点什么!
现在回家,有时眼前竟然清晰地看见父亲就坐在大门口,拿着收音机,象孩子似的高兴地说:“看,我女儿回来了。”我多想这就是真的啊!可是天上人间,阴阳两界,恍若隔世!这是多么让人痛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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