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族的形象
小时候,我最开心的事情是到外婆家去。到了外婆家,我就俨然成了小皇帝,舅、姨全都围绕我这个核心转,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全让我给包了。每次远远望见了外婆村前那株三四个人抱不过来的皂夹树,我就心花怒放,二十
小时候,我最开心的事情是到外婆家去。到了外婆家,我就俨然成了小皇帝,舅、姨全都围绕我这个核心转,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全让我给包了。每次远远望见了外婆村前那株三四个人抱不过来的皂夹树,我就心花怒放,二十里路程跋涉的疲惫顿时被抛到九霄云外。只有一样,我害怕见到那位白发白须的远房叔曾外公。他每次见了我,总是虎着脸问:“余纲金,你怎么又来了?”
我们余家按照“存大体统,扶正纲常,行仁讲义,邦国永昌”的顺序排辈,“纲”字辈高出我两辈,是我祖父那一辈的,怎么能用祖辈的名字来叫我呢?再说,我也不喜欢别人用一个死人的名字叫我。
更让人生气的是,他又接着说:“你们余家尽出歹人,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这时我外婆就笑了说:“我们余家的人多了去了,出了一个余纲金,难道全都成了歹人不成?聪明保一人,富贵保一家,谁也保不齐自己族里就不出一两个歹人。”我外婆也姓余,也是我族里的姑奶奶,我妈嫁给我爸,那叫回头亲。
叔曾外公所说的那个余纲金与我是本家,是我正儿八经的叔公。但是,我与他未曾谋面,在我出生前早几年,他已经在一次山头间的火并中灰飞烟灭。
对于余纲金其人其事的了解,我仅限于从父辈口中得到的星星点点的传说。那些都带有浓厚的传奇色彩,或褒或贬,也都明显地掺杂进了讲述者的个人好恶,远非余纲金本来面目。这些传说在我脑子中拼凑出了这样一个余纲金的形象:他在乱世中拉起了一杆队伍,是属于那种民团性质的,既与国民党敌后部队有联系,又与占山为王的土匪有瓜葛,有时也与新四军扯上点儿关系。族中父老对他怎样鱼肉乡里的事一般避而不谈,而对他怎样练就一身好武艺、怎样从日本人手里虎口脱险等传奇故事则津津乐道。当然,人们谈论得最多的还是他遭火并的事。那次,他本来是应邀进山去与人商谈合伙事宜,出门时是一支生龙活虎的队伍,回来时却是被人抬着的几具尸体。与他一起遭难的还有他的一个儿子和侄孙等人。而在这件事情上,人们最有兴味的是他儿子临刑的情节。有两种说法,一是说他儿子由于练就了一身气功,行刑前发起功来,使得刽子手刀砍不动,枪打不进。余纲金见儿子受罪,心有不忍,就说:“儿啊,别运气了,二十年后你又是一条好汉!”另一种说法是,儿子在临刑前怯懦而泣,余纲金见了,呵斥道:“哭什么哭?二十年后你又是一条好汉!”这后一种说法当然更可信,但族人却宁可相信前一种说法,而对后一种说法大抵是持排斥态度。
余纲金处在那样一个时代,乱世纷扰,有三五杆枪就可以自立为王,做出一点出格的事,是非功过,已成为历史的陈迹,人们毁也好,誉也罢,我们后世子孙没有办法去堵住别人的嘴,只能任由他们去评说。倒是后来有一段时间,族里一些年轻人沾染了许多恶习,无端地寻衅乡里,为非作歹,让我这个早已离开家乡的人常常痛心疾首。
我们余家在孝感祝站镇是一个很大的宗族,人口上千的村落就四五个,另外还有一些较小的村子以及杂居在他姓村落的余姓人家。应该说大多数的人都是老实本份的,但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偌大一个宗族,总不免会有那么一些人会倚仗着姓大,人多势众,做出一些欺凌乡里的事来,弄得整个宗族臭名远扬。那些年,族里一些游手好闲的小青年动辄纠集一起与他姓斗殴,有时竟无聊到看路人不顺眼也拳脚相向,因此而闹出人命的事也时有所闻。如果你走在路上无端地被人猛揍了一顿,你千万不要觉得奇怪,太正常了;也不要问为什么,就是想揍你。有一年我回家乡,走在公路上,突然一个愣头青骑自行车从后面撞了我一个趔趄,我问:“小伙子,你怎么骑的车呀?”他倒不乐意了,跳下车来,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撞你又怎么着?你是那里来的家伙?”我说:“我是余家岗来的家伙。”那小子一听,跳上车灰溜溜地跑了。
我一向以为,像我们余家这样一个大的宗族,应该成为保障一方稳定的因素,而不应该成为为害一方的地头蛇。这就如同一个强大的国家,如果它与周边弱小的国家和平共处,那么世界便太平无事,也会赢来小国的尊敬;而若想称霸一方,恃强凌弱,东征西讨,像某些国家那样动辄挑起一场战争,世界就不得安宁,也极大地影响了自身的形象。一个宗族的形象是全体族人共同合作绘制的一幅多彩图画,每个人的行为都是在为这幅画卷增色添彩。你增的是怎样的色,添的是怎样的彩,不仅仅是个人的事,它关系到整个宗族。如果说,往昔因为余纲金,曾使我们这个宗族的形象一度蒙尘的话,那么,后来一些人的所作所为,则是玷污了整个宗族的形象了。当然,近几年风气好多了,虽然族间纷争不可免,但却基本上能与他姓和睦相处,鲜有听说再有聚众斗殴之类恶性事件发生。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成了这种转变,但我为此感到欣慰。希望这种好的风气能够得到进一步的发展,让我们余家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来一个彻底的改变。
上世纪九十年代,族里重修《族谱》,我翻阅后得知,对于故去的族人,稍有名望的,《族谱》里都有一个传记,但却不记余纲金的事。显而易见,编纂者是觉得对此公的事最好的办法是讳莫如深。可见对是非善恶的评判标准,人们心中自有一杆秤,只是事关宗族的形象,也是为了子孙后代不要背上这样一个沉重的心理重负,直笔莫若阙如。假如他当初走上正道,成为正果,那么《族谱》中肯定是会大书特书,借以彰显本族声望并激励族中子弟奋进的。但我以为,一部《族谱》,就是一个宗族的正史,也如同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正史一样,是需要用直笔去记述的,不能文过饰非。在宗族形象这幅画卷里,偶尔的一两笔失偕亦属正常,它们不仅不会影响到画卷的整体光彩,还能作为借鉴,使后来者画得更精彩。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主张趁着一批知情人还健在,《族谱》中应尽快地补上余纲金这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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