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只河蟹来说，一面澄湖，一条溪水便是它整个的世界。虽然没有鱼类的鳍翅，失去了倏尔逝现的飘逸与空灵，但对谋生河蟹还是挺真诚的。它一言不发地潜伏在水底，高举双螯，伺时而动。水从它头顶和四周挤压过来，河蟹不停地吐着沤沫，缓解体内的压力。肢节分明的跪足，多么像八个灵巧的杠杆；椭圆隆凸的盖壳微呈球面，恰好符合物理学上的承压原理。作为一个杂食者，拥有骨质的躯壳和肢足很有必要，因为捕食的环境需要攻守兼备。从水的层面看，河蟹属于水族中最低下的，在生活不能游动，只能爬行。但河蟹并不卑懦，在某块小小的水域中，一只河蟹代表的是强者，是权威。
由于重力或其它原因，水在动荡着，所以决定河蟹看见的天空也定是动荡的，像一块不安的蓝绸。岸边若有薤白或蒲公英，虽然淑静，竟然也扭动如蛇。对于强者来说，时局动荡意味着更多的机会。可是这个早晨，起码有五条小鱼，两只青虾从河蟹的螯下逃脱。河蟹没有气馁，饥饿的腹肠鼓励它继续等待下去。机会终于来到了，一枝细长的小白秆儿伸入了水中，河蟹想也没想，螯钳一用力，接下来的事情容易想象，河蟹身体瞬间失重，拽离水面，摔在草地上，还没等反应过来，一只手伸过来，捉住河蟹丢进大肚子的鱼篓里。水中的诸侯生活宣告结束。
鱼篓里的河蟹朝四周望了望，哇，伙伴真不少，大家相濡以沫，互相宽慰着。鱼篓在捕蟹人的腰间晃动着。河蟹们内心都十分紧张，这个人带着我们到哪里去呢？正想着，鱼篓来了个倒转乾坤，河蟹们一古脑儿倒在了一个大红胶盆里，等候出售。这一只真是太幸运了，因为它竟被倒在盆外。也许是有生意了，也许是那人根本没把这只河蟹放在眼里，总之这只河蟹被忽略了，它正沿着一条自以为隐蔽而安全的路线，匆匆而逃。很不幸，它的行踪被我和妻子发现了。妻子说，拣回去玩玩吧。就这样那只河蟹同我链接上了。
放入一个空置的小鱼缸里，注水，河蟹就这样被我囚禁。小小的金鱼缸，三足，浑圆，玻璃质，本来养着美丽的水仙，开花的时候香满一室。但它后来生长太快，叶片肥大拖沓，连茎也给压折了，形状难看，与养水仙的初衷有悖，便将它弃去。现在好了，金鱼缸里重新桊养了一条生命，虽说并不怎么美丽，但是很生动。我将一枚回形针拉直，代替芦管同它逗乐，一次，两次……河蟹不厌其烦地夹住金属丝，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难道它瞧不出这是一件没有弹力的工业制品，嗅不出只属于植物才有的生命馨香？真是悲哀，只要我将金属丝伸进鱼缸，无一例外，它紧紧地夹住金属丝，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难怪古埃及谚语曰：溺水的人连伸出的刀刃都敢抓。为了活命人尚如此，何况这只有勇无谋的河蟹呢？
金鱼缸里的水越来越浑浊，我知道这是河蟹排泄物作用的结果。浑浊的水中有浮游生物出现，我辨认了一下，那是蚊子的幼虫孑孓。它是河蟹的食物么？我不敢肯定。敢肯定的是家里没有蚊子，那么这些孑孓只能是由河蟹自身带来。小小的金鱼缸，因为河蟹和孑孓，成为一个简易的生态链。生命既不孤单，活着便有理由。河蟹进入我家已经有整整一个月了，还顽强地活着，丝毫没有因为处境的窘迫而自暴自弃。它那修长的跪足不时地敲击着玻璃，声音清脆，琐碎而真实，像一串透明的珠子。将金属丝伸进鱼缸，它仍能够紧紧地夹住金属丝，像握住一个信念。看来这只河蟹虽然是我的囚犯，却不是它自己的囚犯。它虽然失去了原有的世界，却从未失去顽强的自我。我开始对这只河蟹肃然起敬。
透过变形的玻璃，河蟹看着金鱼缸外面的我。河蟹被我囚着，我被外面的世界囚着。所不同的，它为生存，我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