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蜂人的记忆
湿润而闷热的空气让人无法躲藏,只要是在外面,能被海岸上涌过来的潮气沾染到的话,便难以摆脱那种粘渍渍的感觉,像是身上被人强行涂上了一层胶液,想捋也捋不掉,只会越来越燥闷。尤其是你刚从一个还算舒适的环境里
湿润而闷热的空气让人无法躲藏,只要是在外面,能被海岸上涌过来的潮气沾染到的话,便难以摆脱那种粘渍渍的感觉,像是身上被人强行涂上了一层胶液,想捋也捋不掉,只会越来越燥闷。尤其是你刚从一个还算舒适的环境里出来,一下子遇到了恶劣的状况,真的会觉得难以接受。有那么一年的夏天,午后,我走出狭小的宿舍,耷拉着惺忪的眼皮,被强烈的阳光撕裂了脑壳的时候,就是那种感觉。
我同许多人走在一起,他们是我的工友。在大约十分钟的光景里,我们走过那漫长而烧灼的路。
我知道那不是旅行。
短暂的午休里只有睡眠,没有梦。在厂房外一个干枯的水池里洗了脸,任平水珠在脸上贴着,一滴滴往下流。也许大家都是这样,一种刻意的不屑,一种武装着的潇洒。
走进车间,被数不清的杂物拥挤着。虽然有塑胶顶棚遮挡着太阳,但车间里仍散发着一种奇热。还没有开始干活,汗已经在不住的流了。坐在椅子上,目光呆呆,流淌不止的汗像一个始终解决不了的疑难一样缠绕着我。这的确是个令人沮丧的事情,我想到一个穿了上百次依然没有把线穿进针孔里的女人,最后只好一言不语,静静地坐着,满心被一种遥远无望的不安充塞着。
一定是烧瓷的隧道窑正在运转的高峰,凶猛的烈焰翻滚在狭长的通道里。汗水将伴随着整个下午,就像惯常的日子一样。最终还是要站起来的,投向那一堆琐碎之物的怀抱中去。有时候,你即便预见到了那未来的悲哀,即使知道那很难忍受,但还是要硬着头地走进去。
当决定了那么去做的时候,身体就进入到了另一种状态。它们被强制地活跃了起来,相互督促,紧绷着,刻意而坚强地排斥着慵懒。我很少和工友们说话,即使说也是仅限于工作。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那种交流,不需要智慧和技巧,只要拥有足够的体力就可以了。
从一架架望不到尽头的铁架车上,取下沉重的瓷胚,瓷胚摞在木板上,抱着木板小心地走过一段距离,用水冲洗一下,再快速地搬回去,如此反复。瓷胚本来是浅黄的,浸了水后颜色变红了,直到最后放眼望去,一大片车间浅淡的色调都化作了深红。那些瓷胚,有时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凶恶的婴儿,不断向我们哭嚷着,挤迫着。我满身都湿透了,汗水混合着灰水。后来又会被人叫到瓷泥池里,跳到里面,两只脚踩在软绵绵的泥巴上,弯着卑微的身躯卖力地挖,使劲地刨。衬衫下垂了,颜色变浓了,裤子,还有穿着拖鞋的脚,都被泥土覆盖了。
但还得继续下去,勉强的激情耗尽,剩下的只有被动的麻木,可有时候那比激情还要有韧劲呢,虽然看上去很消沉,但总能让你更加持久的忍受一些东西。有时,总有那么几次,我感觉自己像是呆在水中。在一片碧绿之色的青河里,松弛无力地躺在水面上,静静地随河流而去。
漂亮的瓷胚打发走了,潮湿的泥巴掘完了。接着,也许是送釉水的货车来了,也许是样品房的瓷器要卸窑,又或是一些别的什么。遗憾的是,那些最繁重的活计总要等到你筋疲力尽的时候再来光顾,似乎那样才会有戏谑的味道。从释放激情到神色倦怠,从斗志昂扬再到默默承受。看着臂膀上流淌的肮脏粘液,感受着皮肤下的肌肉渐渐绷紧又缓缓松弛。让自己只剩下躯体,只剩下由食物维持能量的机械外壳,就像一节卑微而瘪塌的电池,在支撑不下的时候,再挤出一点,再挤出一点,似乎是源源不断的电流。
那年的那个夏天,我就是在那样一种场景里度过的。我,我的同乡,以及那些来自各地的工友们,我们或是冷漠,或是性情地相聚在一起,共同地感受着一些东西。有时,当歇息的时候,我会问自己在哪儿,在做什么,我该如何度过眼下。难过时,买一些酒,约着同乡,潇洒地喝下去。我们聊天,但很少追究。酒醉时痛快地扯上一番,之后再圈上各自孤独封闭的外壳。有时,我也会到街上逛一逛,多半是沿海的晚风吹来的时候,带着离别苦力后短暂的轻松,在异乡的街道上,走走,看看。远走他乡的人,都懂得用什么样的态度生活,他们没想过自己能够多自如,他不会为了别人的优越而感到难过,不涉及自己的也不会去过问。他们有自己的世界,像水中的旋木,单薄飘零。虽有悲苦,却也充满回忆,那个世界也有蓝图,有美景,它使人振奋而勇敢,也更有情义。
当实在厌倦了车间里的尘土与轰鸣时,我会谁都不说,也不让人看见,独自走出工厂,悄悄地向偏远的地方走去。我知道,即使不告诉任何人,不遵守制度的行为也都会被默认为劳苦的补偿,不会有人太过追究与责难。厂里也不乏我这样的人存在,尤其像我这样意气用事,一意孤行的年轻孩子。所不同的是,我不去那些热闹的地方。那种宣泄和排遣的方式,我知道,但不去。似乎是因为消极,不懂得用人为的快乐去削弱痛苦。
和我们所融入的环境不那么相称,那儿的景色却是迷人的。工厂坐落在山脚下,被四周自然生长的热带植物所包围,朝工厂的后面走去,顺着山坡向上,会越来越荒僻。听说路的深处有一些养蜂人,他们住在一片林子里,深居简出。我仿佛还在路上见到过他们,骑着单车,载着大木箱,一些零星的蜜蜂毫无规律地跟随在周围。养蜂人的面容很纯净,宽大的遮阳斗笠下,看不到暑天里的焦灼,也没有受生活所迫的浮躁。他们纯真、朴实地从我身边经过时,我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仿佛在路的深处,在他们执著而真挚的脚印里,看到了那一步步向前延伸的是多么平和而淳朴的日子。
那时,我离开了工厂,轰鸣声渐渐远去,我想着那一片阴凉而丰腴的林子里,有湿润而清香的草地,蜜蜂正在草丛中轻盈漫舞。我甚至还想到在风雨漂泊的江湖中,总会有一些幽静而美妙绝伦的地方,和一些薄衣俗食,不问今朝的隐者。
我并没有去过有多美丽的地方,或只是在图片上见过,图片里的内容被定格在窄小的尺寸里,却并不能阻止我对它的遐想。想象总是将那有限的风景拓展许多,仿佛一双巨大的眼睛,一直逼近到图画深处,遥望,并且填充那看不到的地方。而且可以是变幻着的地方,它随我的思想而变幻。现在,那些曾经幻想过的景色,或是我曾体会过的景色,都会潜藏在脑海里某个稀微的角落,如薄雾,如棉丝一般凝滞着,已不再有清晰的图像,只残存着一些飘忽的,令人心怡的感觉。而总有一个时间,它又会被唤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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