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向准点守时的门卫老王今天没来上班，同班的小李感到奇怪。奇怪归奇怪，小李还是在交接班记录上签上了老王和自己的名字，然后又把门卫室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为了讨得老王的表扬，小李把办公桌、玻璃窗擦得铮亮。
小李做完了这些，墙上的电子钟已是七点二十分了，可是老王还没有到班？！
小区门口进出的人渐渐少了，闲下来的小李忍不住给老王打电话。
“关机？怎么会关机呢？”小李在心里嘀咕着，噢，想起来了，老王最近摊上个事，心里正愁着呢！想到这里，小李不禁想起了两个星期前的那件事——

（二）
那天也像今天一样晴好，时间应该比今天要早一些，正是小区门口忙碌的时候：开车的、骑车的、步行的，上班的、上学的、出门买菜的，全都要经过这个小区的主大门。老王和小李二人一左一右，熟悉的问声好，不大熟悉的也点头陪个笑脸。
这时一辆红色的“宝马”一路鸣笛从小区里开过来，门口的行人实在太多，人们也没怎么避让。看来“宝马”主人是个急性子，长笛声变成了急促的短笛声。车过老王身边时，老王认出来了，是二单元302的女业主——一个建材公司老板离婚后新娶的夫人杨丽丽。
老王正想上前建议杨丽丽开慢点，早上人多，不要这么性急。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坐在“宝马”副驾驶位子上的杨丽丽的爱犬，那条大贵宾狗看到读二年级的小姑娘琪琪手里拿着土司夹火鸡肉在吃，竟“汪汪”地叫了一声后，从敞开的车窗里跳出来。小琪琪吓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那狗跳出来后竟又扑向琪琪，张嘴向琪琪手里的土司咬去。说时迟，那时快，老王一步跨过去，抬脚向那狗嘴踢去。这一踢正中狗嘴，疼得那狗“嗷——”地一声悲鸣，在地上打了个滚，恰又滚到女主人的后车轮下，女主人的车生生地从它的一条腿上轧了过去。
杨丽丽紧急刹住车，下来一看，不由得大声嚷起来：
“死老头，你好大胆，敢踢我的狗狗！我的狗狗要是死了，我要你偿命！”
“它，它，它要咬琪琪，我怕伤着孩子，哪知道，哪知道……”
“它咬了吗？它咬了吗？伤着哪啦？你这个该死的老东西……”
一阵吵闹过后，老王脱下自己的外套，抱起那狗坐在杨丽丽的车上，直奔宠物医院开去。

接下来的事情，让这个来自江西乡下的老王是怎么也想不通，也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老王在派出所向民警承认自己踢了杨丽丽的狗狗，民警根据杨丽丽的要求和老王的责任，经过劝说，老王和杨丽丽达成下面的和解协议：
一、 狗牙被老王踢断一颗，另一颗已经松动，老王承担杨丽丽狗狗修补牙齿的费用。
二、 老王承担杨丽丽狗狗左腿骨折医疗费的三分之二，另外三分之一由杨丽丽自己负责（民警认为，杨丽丽没有拴好狗狗应该承担次要责任）。
三、 老王补偿杨丽丽狗狗两个星期的营养费（以杨丽丽狗狗平时的伙食费标准为标准）。
四、 老王承担杨丽丽狗狗为期一个星期的护理费。

（三）
两个星期后，杨丽丽来到门卫室，把一叠赔偿单及其附件复印件扔在老王面前：
一、 狗狗镶全烤瓷牙一颗，费用1200元；修补缺损牙齿一颗，费用650元。（附有宠物医院出具的发票两张）
二、 狗狗骨折医治的消毒费、手术费、材料费、药费共计4920元，老王承担三分之二即3280元。（附有宠物医院出具的发票若干张）
三、 狗狗两个星期的营养费420元。（由宠物店出具的杨丽丽近五个月里所购狗粮、狗饮料等支出的平均数计算得出）
四、 狗狗一个星期的上门护理费1050元。（七次，每次两个小时收费150元。有宠物医生的收款收据和宠物店出具的证明）
以上四项合计人民币6600元整。
老王接到杨丽丽的赔偿明细后，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他两眼直直地盯着那个6600的数字，脸色由红变青，又由青变白。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下意识的一脚，竟然踢出个惊人的钱数来！自己一个月1400元工资，除去房租、水电、吃饭，剩下的也就四、五百元。去年春天老伴生病，秋天去世，今年女儿又去读技校，家里现在还欠着两万多的债务呢！一下子又冒出6600元的赔偿，自己到哪里去凑这个钱啊！？
想到这些，老王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杨丽丽的面前，他满脸是泪地恳求说：
“杨小姐，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我实在是没钱赔给您哪！”
“哼！”
“杨小姐，我求您了！我求……”
老王的第二个“求”字刚出口，杨丽丽“啪”地把那叠账单扔在地上，尖细着嗓子说：
“现在你装可怜了？你当初不是很英雄吗？晚啦！我明天来拿钱！”
杨丽丽走了，老王还是傻愣愣地跪在门卫室里，他的膝盖前是那叠赔偿账单……

（四）
10点钟了，老王还是没来上班，小李又一次拨打老王的电话，还是关机！小李只好把老王没来上班的事通知了物业管理中心。
11点钟，小李接到物业管理中心的通知，老王死了，他用一根旧电线吊死在他那矮小、阴暗的出租屋里，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叠赔偿账单。
熟悉老王的人都说，唉，这老王啊，就是条狗命！

瘦一笔写于2013年4月27日（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