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跪

那一跪

璇源散文2026-11-09 14:10:312
对于鲁公公,我有很复杂的情感。他是我的老邻居,是与我爸爸妈妈一样的老实农民。我的童年和少年,几乎天天与他见面。他比我爸爸大不了多少,但是辈份比我爸爸还高一辈,便叫他鲁公公。有时候我和他的小儿子小虎玩,
对于鲁公公,我有很复杂的情感。他是我的老邻居,是与我爸爸妈妈一样的老实农民。我的童年和少年,几乎天天与他见面。他比我爸爸大不了多少,但是辈份比我爸爸还高一辈,便叫他鲁公公。有时候我和他的小儿子小虎玩,贪玩的我会忘记回家的时间,他便会拿出有点脏的大碗,盛上半碗饭来,我就会就着咸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因为回家也不过吃的同样粗糙的饭菜。他和善的笑着,对我很好,因为在他的眼里,我是一个乖巧而聪明的孩子。他有时候便会训斥小虎:“跟人家松娃(我的小名)学一哈(下),他又得第一名!”那样的时候,是我最高兴的时候。对于他,我由衷的喜欢着,就如喜欢我的爸爸妈妈一样。
后来我到外地读书,工作,每次回老家探亲,我还能看到他,说实话,他的境遇似乎和20年前没什么两样,同样的衣衫褴褛,同样的满面愁容。新世纪的曙光似乎没有照到我的穷山恶水的故乡,惟独变化的是岁月的风刀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同时变化的还有他对我的态度,不再叫我松娃了,每次看到我,都怯生生地问:“曾……曾光,回来了?”我便会停下来和他聊上两句,问问小虎的情况。“别提了,没文化啊,只有下点苦力!哪象你啊,读书又得行……工资也高,城里人……”我便递上一支烟,其实不贵,10元一包的红河或者塔山之类的,可是他有点受宠若惊似的。战战兢兢地接过去,一边欣喜,一边说:“浪个(怎么)好意思哦,抽你的好烟。”不知道怎么,那时候,我的脑海里竟会浮现出鲁迅笔下关于闰土的一幕图画来。什么时候,我故乡的老邻居,才能真正过上幸福的日子呢?
去年回家,在我家对门的大路上,我又碰着他了。可是这次他远远的看着我,居然往旁边的土里趔,脸上有惊恐的神色。我觉得奇怪,也没和他打招呼,径直回家了。听妈妈说,爸爸因为说话太直,为点小事和鲁公公吵过一次架。爸爸无意说了让松娃子回来收拾他,他可能被吓住了。我就埋怨爸爸,说乡里乡亲的,浪个这样说话呢。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要求人家呢,去道个歉吧。爸爸是个要面子的人,死也不肯道歉。两个人像仇人似的。
真是,人有旦夕祸福。前一个月,爸爸去世了,我们一家人陷入沉痛的哀怨里。依我们这里的风俗,老辈子来吊丧,孝子出门迎接的时候,是要下跪的。可是我每次要下跪的时候,总被对方扶住,然后说:“免了,免了,你们城里不兴这个,就不下跪了嘛。”我一直认为“男儿膝下有黄金”,一天下几十次跪,也实在有点那个。忙碌的丧事办得还算顺利,可就在最后的一个环节出问题了,因为青壮年大都出门打工去了,我们村里竟然找不到足够的劳力来抬棺材!妈妈算来算去,八个人抬,可无论如何凑,只有七个。怎么办呢?邻村去请吗?谁愿意呢?况且下葬的时间安在凌晨三点!我就说,到时候实在凑不齐,我来抬吧。有弟弟端灵牌就可以了。大伙都说:“浪个可以哟!我们这里没这样风俗的!”我说:“依风俗,我还该跪呢,索性全不依这风俗了吧。”于是就这样议定下来。
下葬的时候终于到了。可是就在当天的晚上,风雨突来,像亲人的眼泪般连绵不绝,这是入秋来的第一次大雨,温度骤然下降,我们担心事先约定的乡亲因为下雨,或许不能按时赶来,幸好陆陆续续都赶到了。大家七手八脚的做着准备,该起程了。正在这时候,从雨幕里冲来一个人影,跑得近来,才看清,竟是鲁公公,他被雨淋过的身体有点发抖,看到我在抬丧的队伍里,他坚定的说:“曾光,你出来。哪里有这样的规矩!”不由分说,把我拉出来,“我来!你家爷爷是我抬的,你爷爷的爸爸我也抬了的!你爸爸死了,我也来抬!”我很吃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继续说:“看你的书生样子,怎么抬得起这么重的棺材?别看我60几了,可是靠力气吃饭的人,比你管用!”大伙都同意,说老鲁是个会家子,让他抬第一杠,好喊号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想着爸爸生前还对不住他拉人家呢,可是在关键时刻居然主动来帮咱家……
抬丧的队伍缓缓上路了。几个妇女打着火把,我和弟弟在队伍的前面,端着父亲的灵牌,抬丧的在中间,后面是几个道士,用喇叭吹奏着哀怨的丧曲。雨却越下越大,夜风也一阵紧似一阵。我不禁打了个寒战。父亲的坟地选在我家屋后的山上,大概有两里地的路程,可是由于下雨,山路突然变得很滑,极端不好走。在那样的羊肠小道上,一边是森森峭壁,一边是百尺深崖!好在抬丧的都是经验极其丰富的乡亲,我在庆幸自己没有加入抬丧,要不稍微不小心真会出什么意外的。鲁公公节奏鲜明地喊着号子:诶唑~~,大伙一齐应着:诶咂!队伍像蜗牛一样小心翼翼地前行着,走到半里地的时候,鲁公公的胶鞋突然裂开了一条大口子,他用力一踢,便把鞋子踢掉了,这样,他竟然光着一只脚丫走在冰冷的泥泞里!在火把明灭的光影下,我看到了他那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雨水像一条条蚯蚓,蜿蜒而下,而他只注视着脚下的路,一边吼着:“诶唑,诶咂!”
终于,整个队伍到达了坟地,两里地竟然用了一个多小时!当大伙一起把爸爸的棺材放到坟前的空地上的时候,都禁不住嘘了一口长气,这时候,突然鲁公公一下子瘫坐到地上!他实在太累了!几个年轻点的连忙把他扶起来。有人建议把他扶回去休息,人群有点乱,我突然觉得我的眼眶重得跟千金似的,我用尽力气,大声呐喊起来:
“乡亲们,等一下,我想说几句——”
但是我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在火把隐约的光影下,我看到人群里发出诧异的声音,但瞬间便平静下来,连水滴打在棺材上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我——曾光,……松娃,感谢你们!我……我跟大家磕头了!”
说着,我双膝“扑通”一声跪倒在了满是泥浆的土地里。我双手趴在地上,我的头一下,再一下,再一下,重重地磕在了泥浆上,里面分明有个石子,但我竟然只知道是个硬物,当大家把我拉起来的时候,鲜血和着泥水一起流淌在我的脸上……
而我的心里,将长时间地流淌着感动,感动于故乡千千万万像鲁公公那样的乡里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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