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于5年前的11月2日去世。至今我离开母亲整整1825个日日夜夜。好久以来我都不愿意相信母亲走了，我只当她是到妹妹家去了，或者看弟弟家小孙子去了。我回忆过母亲的许多，但又都不愿意回忆太多，因为一想起母亲，忍不住会淆然泪下。
过去想到母亲，总是看她给予我的一切，想到她对我的爱，想到她对我们儿女所做的一切，想到她对我的听从和信任。今天早晨醒来的早，想起的到是母亲早年的画面，她辛劳地下地，然后回家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里弄吃的，弄好人吃的再弄猪吃的，最后才轮到她自己。又想到小时候上学的时候，入冬时节埋怨母亲棉衣缝的晚，冻得不行；住校的时候，埋怨母亲没功夫给我蒸馒头烙饼让我带，到学校里饿得难受；竟从来没有想过父母的辛苦，想他们在那样的环境条件下为了一家人的生存是怎样地艰辛劳累。为什么不能早些懂事，让父母感受到儿女的温暖，只知道从父母身上索取？或许跟现在的人一样，从小受宠爱照料越多的，越不知道照料他人理解别人。幸而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父母毫不怜悯地把我投入到艰苦的劳动中，让我早早知道了人间甘苦，懂得了生活之不易。我不知道17岁那年父母把我送出家门之后的心情，我只知道从此父母亲脸上笑多了，因为他们终于为儿子找到了前途，把儿子送出乡下，离开了祖祖辈辈靠种地为生的土坷垃，实现了他们改变后辈命运的理想。对比父母，只觉得自己的卑微懦弱，为了儿子，我做得远远没有父母他们努力给予我的多！但我也知道，我离开之后全家生活的压力，完全地留给了父母。只不过他们是笑着流血流汗的，他们为了儿女，本是什么都愿意付出的。
母亲更加努力地从地里收工后在黄豆大的煤油灯下缝纫，靠缝一套衣服几毛钱的加工费添补生活；她更加辛勤地拔草喂猪，照料还小的几个妹弟的生活，鼓励他们像哥哥一样将来走出去工作；她更加抖擞起精神下地劳动，没明没夜地跟父亲收割打碾扬场收获……母亲后来常常回忆年轻时一天割一亩多地麦的经历，父亲去世后家里几亩地送亲戚种植母亲非常不甘心，不止一次跟我说，“还是让我回去种地，过去我一个人干多少现在那一点点地也不在话下”，她舍不得的不单是土地，而是地里早已种下的深厚情感，是种植在老房子周围每一棵树春生秋落的自然，是沾着土烧着烟才感觉到生活味道的习惯……
离开母亲5周年，母亲猝然离去的悲苦痛切已经慢慢淡然。时间在消纳人心里疼痛的时候，也在发酵，把母亲的所有给予都酿成浓酒，成为滋润心田的美味。而这美味，又总以苦涩的面目出现，动不动就把情绪里的伤挤开来，化作默默无声的泪流。此时，心底里钝钝的痛便又锥心彻骨翻涌上来，让人回到1825天前那个夜晚。
总在回忆里感觉暖意。母亲的疼爱默默无言。她默默注视的目光，总从阳台窗户里透射出来。春天绿了的苜蓿地里，总有她穿大红色运动装的身影起伏，一边摘苜蓿嫩芽一边向我张望。那个秋天雨后的夕阳下，我赶着从县城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路边玉米地边上等候。我说刚下雨，下地打湿了衣服的时候，母亲脸上浮起一丝红晕，说没事，就看看玉米饱了没。我知道母亲不好说单等着我回来的。幸好我赶回家来！如果在朋友挽留下住到次日回来，母亲会等到日落失望地关上家门，将情何以堪！晚饭后陪着母亲散步，路灯下母亲大步走着，跟我说着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回到楼门口，在邻居们称赞有个好儿子的时候，她脸上绽出花朵般的笑容。儿以母暖，母以子爱。母亲的爱在儿子身上像小时候每天抚摸的手，总是那么舒坦；只要存在，就温暖无限。
母亲很平常。要用一个词说母亲，那就是隐忍。隐者不声不言，默默无闻。回想一遍，母亲从来没有过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做出过大的行动。这是传统社会里成长起来的母亲最为感人的地方。她默默地生活，默默地干活，默默地伤悲，默默地高兴，默默地爱，默默地付出。连死也是默默地没留下一句话。虽然母亲没有更多言语，但我知道母亲说了什么。因为她的行为就是语言。我记得她在二妹家大场院里跟我最后告别的时候挥手让我快走时候的意思：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妈不能再给你添麻烦，妈再也不能看着你成长了……
母亲离去的时候亦没有大哭出来。后来才知道，这些泪流是留下让我经常不断地想起来就涌渗的；那种感情的痛彻是留给我在经常回味的时候细细品咂的。我亦感谢这种留存，因为每当我抹着眼角的湿润的时候，我就知道母亲也在泪涌，她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有时候我会后悔没有留下母亲的一撮头发，或者一点其他什么东西。经常后悔的是母亲跟我住的时候太疏忽大意没有好好带母亲早些诊治。也会埋怨母亲的隐忍，自己那儿不舒服也不早些告诉我。又会自我安慰地觉着母亲的意外离开是她的自我解脱、是对儿女们的最后一次爱，如某作家讲的一样，（母亲）燃烧了自己，照亮着我们前行的道路。
明天恰逢十月初一。再过一个多小时，我就要搭班车赶去老家上坟，烧纸敬香了，再次看望父母祖宗。晨星闪耀，我知道，星辰里有爹妈始终看着我的目光；在我前行的路上，永远有他们燃烧的光亮。

2013年11月2日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