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之巅
帝老了。帝真的老了。我缥缈在帝的面前,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日益衰落的容颜。十六岁时,那张英朗俊逸的少年的脸庞,早已在计谋和手段的侵蚀下,刻满了风刀霜剑。而这半个多世纪的文韬武略、勾心斗角,苍老了的,却不
帝老了。帝真的老了。我缥缈在帝的面前,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日益衰落的容颜。十六岁时,那张英朗俊逸的少年的脸庞,早已在计谋和手段的侵蚀下,刻满了风刀霜剑。而这半个多世纪的文韬武略、勾心斗角,苍老了的,却不仅仅是帝的青丝成雪。江山指点、意气飞扬,固然是无人企及的千古风流;暗使红颜悲华发,雄图伟业若此,却也几乎耗尽了帝的心力。
帝却从不曾停歇。直至此刻,他的劲敌死了、他的叛臣死了,就连他的皇后和太子,也相继死去了。帝终于没有了对手。可是帝天生就是一个征服者,帝不能没有对手。所以,帝只能把自己当做是对手。从与别人争斗,到与自己争斗,帝所承受的,是比以前更加不堪的苦痛。然而,帝根本就无心后退,也根本就无由后退。——谁让他高高地屹立于大汉繁华盛世的顶端,谁让他是被历史选中的汉武大帝?
帝从来都没有看到过我,可我却一直都跟随在他的左右。所以,我看到过他许多次,不为人知的微笑和低泣。所以,我知道他是怎样踩了被锦绣与尊荣覆盖着的刀尖,一步一步地,走过了五十四年的帝王生涯。直到最后,他急切地,却又恋恋不舍地,矛盾着阖上了那双,曾经睥睨一切的眼眸。就这样,退出权力的巅峰。
七岁时,年幼的帝被立为皇太子;十六岁时,年轻的帝正式登基。九年的储君生涯,竟是出奇地波澜不惊,未曾遭受过什么变故。帝是历史上,很少见的“平安太子”。可是在帝做太子的时候,他的长兄,已被贬为临江王的废太子刘荣,却含冤自尽于狱中。
四下无人时,王美人召帝前来,以刘荣之事相告。她是帝的生母,言语间不免薄喜,微微有得色。帝却只是一径地沉吟,垂了长而微卷的眼睫,投下两痕属于深宫的淡淡阴影。
我立在帝的身侧,却还是第一次,无法看清他的表情。良久,亦只听得他全不见起伏的低语:“传闻荣哥哥去国回京时,忽有车轴无故断折,以致车马不能行。父老暗中泣涕,而私下相谓曰:‘吾王不返矣。’没想到如今,竟是一语成谶了。”
王美人抿唇不语,我亦静默。——无情最是帝王家,在险恶的深宫中长大的帝,虽然年龄尚幼,却已是早早懂得了,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我只是不敢想,这般端稳,会不会渐行渐变为冷酷决绝?
总之,当窦太皇太后为刘荣之死痛怒哀哭、而景帝却对此漠然置之的时候,帝便在人前紧紧地沉默着,不肯露丝毫的声色。所以,我同样也不能猜知帝的心境——他终究会为手足亲情的沦丧而悲伤,还是会因储君地位的巩固而庆幸?已经没有人能够知道了。或许,就连帝自己,也已经无从分辨了罢。
帝生活在锦绣高华、却身不由己的环境中,不仅学会了掩藏自己的情绪,而且还学会了口是心非。因为一句“金屋藏娇”的儿语,帝遽然得到了馆陶长公主的青睐。其后,馆陶姑母与母亲联手,终使得栗姬失宠,刘荣被废,储位易主。
“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贮之。”一言既出,帝由皇十子变成了皇太子;可是这句话,却将阿娇自此以往的命运,彻底交付给了一世的冰凉。从长公主的女儿成为皇后的阿娇,其实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帝王真心的垂怜。为此,她哭过了、闹过了、也纠缠过了。作为妻子,她想要把丈夫留在自己的身边;作为皇后,她自认为不应该被帝如此地冷落。可她只是不明白:其实,帝从来都没有把她当做是妻子,甚至从来都没有把她当做是皇后。在帝心里,所有的人,都不过是自己的棋子;只是,有些棋子用的时间短一点、而有些棋子,用的时间长一点罢了。皇后阿娇这颗棋子,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她帮助帝得到了皇位;然后,窦太皇太后驾崩、馆陶长公主失势。帝的身边,已经没有了掣肘之人。所以,他也不需要再让阿娇“专宠”,来达到自己巩固皇权的目的了。
帝是一个冷酷自私的人。这一点,就连帝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谁都不要妄想着能够抓住他的心——更何况,阿娇虽然有着表亲的血脉、皇后的身份,却是从来也没有得到过帝的爱情。她又怎么能够,抓住帝的心——那颗高高在上的,令人琢磨不透的心啊。
所以,当帝冷着脸,命人收回了皇后的玺绶之后,阿娇便只能敛袂起身,一步步头也不回地,独自走向幽深的长门宫。——什么都是帝,一切都是帝啊!阿娇微婉地叹息。上天让她生为馆陶长公主的女儿,上天让她做了皇后;可是帝在挥手之间,却就令她一无所有。后人总喜欢给悲凄的故事,加一个美丽的结局;传世千年的泛黄书页中,便有了《长门赋》最终感动了帝,阿娇复又得宠的记载。而只有我与阿娇才知道,“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阿娇的情,是无处可诉的了。只剩下最后的凄凉,如花似玉地,慢慢凋零于冷月无声的长门宫中。
远处,卫子夫浅浅地笑着,笑得倾国倾城。这个传奇的女子,直到一千年以后,还给诗人留下了传奇的遐思:“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其实,帝赐给卫子夫的,又何止是一件织锦缎袍!帝喜欢她的歌声,喜欢她乌云般的长发;所以,帝就连皇后的凤冠,也都一并赐给她了。而卫皇后,不仅生下了帝的太子刘据,还给他带来了一代名将——卫青。
谁都不能否认,帝的文治武功。那是空前绝后的。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呈上去之后,帝立即借此确立了儒学的统治地位。尊儒的结果,是使天下归心、四海臣服。帝的文治,便是在他还如此年轻的时候,即已初露锋芒。而在信奉黄老之学的窦太皇太后去世之后,就更是再也无人能把帝囚禁在“清静无为”的枷锁中了。帝绝世天成的雄才大略,早已注定了:他不可能一辈子固守着“无为”二字。他要有为,而且是要为千古帝王所不能为的事。而卫青的出现,帝多年的夙愿终于如得天助。“武皇开边”的序幕,便是从这里,徐徐拉开的。
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边庭流血成海水,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些沙场征战的苦难艰辛,帝不是不知道的。相反,帝其实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因为他自己,就是每天都在沙场上征战的人——他打的,是不见刀兵血腥、却比什么刀兵血腥都还要残酷的战争。可是帝不容许失败,更不容许失败之后的退却。所以,他派人遮住了玉门关,不破楼兰终不还。就这样,从“马邑之谋”开始,帝逐渐改变了自高祖以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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