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跌落在春天里

母亲跌落在春天里

钳且散文2026-10-30 02:15:142
一点点的光线照落在藤椅背上,反射出旧白的光,母亲把藤椅搬出又搬入。她每日里总是这样,放在外面怕晒坏,放在里面嫌碰脚。似是没事人专门等事来做,只有这样搬来搬去,日子才得过去。我对母亲说,莫搬了,我带你去
一点点的光线照落在藤椅背上,反射出旧白的光,母亲把藤椅搬出又搬入。她每日里总是这样,放在外面怕晒坏,放在里面嫌碰脚。似是没事人专门等事来做,只有这样搬来搬去,日子才得过去。
我对母亲说,莫搬了,我带你去看花罢。母亲说,不去不去,花有什么好看的,落楼就有。母亲晕车,腰也不好,最怕折腾。我说“外面的不相同,花没长着一个样的。没远,不用一个半钟,骗你保佑我没饭吃。”
人老了象孩子,哄一哄便欢喜。我说专给她和花朵照相,她便翻出最齐整的衣服出来穿,还用毛巾仔细擦了不知戴了几十年的旧耳环。出门前照例埋怨鞋子,这原是我的错,花了一百几十元给她买的皮鞋,没有比街市路边十几块的成倍数的好,她心里不合,天天不忘做比较,害得我每买一件三百的,回来便得报三十,这样掉价心里不忿。
每遇见春天,最想的两事,便是吃茶和看花。天阴绿,窗微雨,窝在一个柔和的角落煎两杯熟茶吃,只温香和茶色便能把人醉死。没有周作人的一窗茶抵十年尘梦的境界,却是倒过来,十年尘梦一窗茶,这是不是很颓废?反正想着不颓废也发不了财,也便随意了。
至于花事,前些天见楼下的花园里一种叫黄花风铃木的,很是灿烂地开了几日,一夜之间全谢了,换了蓬蓬勃勃青翠的叶子出来。那种黄色的很纯净的花,却给人一种黄昏的感觉,让人想到花事荼糜。凡好看的东西,都不长久。花事如此,人也如此。人多想到的是回忆的好,而不是将来的好。将来的好是看不定的,却要想着,人生才有寄托。
带母亲去看的地方是珠江口的百万葵园,在一个叫万顷沙的地方,要行过十七顷桥。每过一顷桥,母亲便说,没听说一朵花要到这样远的静僻地方来看,你看都没人来,鸟儿也没几个。及至临近,看见一条窄窄的路上停满大巴,人车塞得进出不得,母亲便大吃一惊,说“这样多人,就到这乡下看一朵花!”。我给她纠正,不是一朵花,是很多样花,不是乡下,是自然保护区,我们那里才是乡下。
母亲有着喜爱热闹的天性,如孩童般的纯真和赤诚。她开始惊叹各种花,追着相机跑,却只晓得站直一个姿势。我说,很好,中正和顺,有大人样。她听了便乐呵呵地笑,两排假牙引得嘴唇嘴角全向里凹着,眼似羞涩地欲避人,偏溢满了生命最为天真和喜悦的神采。我偶尔抓到几个镜头,放与她看,她总是很不好意思地说“这样碍看”,样子非常可爱。
真不晓得那些花的名字。除了成片成林的葵花、樱花、熏衣草认得外,其他都不常见。有些花娇得,看多几眼便要谢去。有一种花,盆栽,种满几个花棚,颜色极其鲜艳,瓣芯饱润,最惊奇的是叠瓣之间,竟似凝烟凝雪,母亲形容说“这花开得很醉”。
如微醉温润的女子,春眠未起,却在梦里一醉一醉地将体形伸展。我很喜欢这花,一朵一朵地看,看得旁人都不耐烦。我想,今日不看,明日可能就没了。
母亲很喜欢那片如非洲菊一样绚丽的小花,偏要学着小孩子一样蹲下去照相,结果爬不起来,跌坐在春天的花丛里。母亲因为生养多,肚子很大,而腿又扁扁的,显得头重脚轻。她去年车祸撞折了两节腰椎,膝头弯不下去,前段日子带她去做针灸,才勉强弯得,再摔坏可不能收拾了。我们弄了半天,才把她拉扯起来,所幸没事,不然我的罪过大了。接着我也不敢再蹲,怕母亲又跟着学。
带母亲去看那一片樱花林,母亲非常喜欢,一棵一棵去转。雪白的樱花洒落在母亲灰白的发端,和有些驼的肩背上,美丽又沧桑。母亲依然很欢喜,去帮正在樱花下拍婚照的新娘们拉裙角。花开季节,人们都很美丽。时光的美丽,塞满了庸俗,最好的方式就是用底片保存,不如意时拿出来感叹一番。
我给母亲照一张相,在开满了一地的紫白的一串串吊钟花里,摆一张白色的靠椅,母亲坐在上面,镜头从下向上向远处伸去,有一种静和端庄的美。我的母亲很静美,在镜头里看着我笑。在放相片时,我似看见父亲站在后面的影子。
在开着罂粟花的路边,离樱花不远的地方,我找到了一张枱子,把旅行装的茶具摆开,竹做的茶盒,白瓷的杯,用保温瓶里的水冲春茶,陪母亲吃面包。
要走的时候,母亲很有意见,说八十五元的票才看得几个钟头的花,太吃亏了,非要到那边玩乐的场所活动一下。我说,那些晃秋千,行荡板的不合你玩,你莫整人罢。
她不晓我心里想着,快些回去,忘记带钱出来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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