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的随想
我要快活。严谨点说,我追求快活。
“快活”这个词,是小学四年级时从《水浒传》中读到并牢记于心的。水泊梁山的英雄好汉劫富济贫,替天行道;大碗吃酒,大块吃肉。够爷们儿,侠气,快活!
书是同学借我的,我俩前后座。上课时他常常在我身后看古典,一下课就给我白话,勾得我心痒痒的。看完后再借我,限期一般三、四天。我没有他胆儿肥,不敢在学校看,在家里也得背着大人,晚上躲在被窝儿里加班加点。不待小学毕业,什么三国、西游、隋唐、说岳、封神、东周列国、三侠五义等能踅摸到手的古典名著、非名著几乎扫荡殆尽,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水浒,它是我的古典初恋,难以释怀。
快活是一种心境,也是一种生活态度,更是一种能力。看似简单,其实不然。
小时候过年,妈给我一挂鞭炮。拿来仔细抖落拆开,宝贝般的一颗颗数好,小心揣在兜里。点柱香,逐个燃放。在单调的噼叭声中,我感到很快活。那是一九五八年春节,我不满六岁。
时隔五十年。今年春节回故乡陪父亲过年,除夕夜,整个奉天城爆竹礼花响成一片,震天动地,火光冲天,如同辽沈战役又打响了一般。望着窗外绚烂夺目的焰火,听着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声,闻着从窗缝里飘入的刺鼻硝烟,我不快活。我不喜欢这样的气氛。
八月几个特侦的战友来,一个个大腹便便,腐败德性。见我苗条,嫉妒。抽冷子下黑手,肘击,侧踢,锁喉……我亦反击,还以颜色。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弄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十天半月下都下不去,连妻见了都满眼疑惑。但我很快活。
同样是八月,朋友请我小坐。烟抽了,茶喝了,海参鲍鱼,还有拍黄瓜尽收胃中。朋友有求于我,但所求之事非我力所能及。我不快活,因为白吃的海参鲍鱼拍黄瓜尚在肠中蠕动。
下乡时,白天干活出一身汗。夜里,一根扁担,一头是桶一头勾把凳子,勾魂小鬼儿般飘到村东水井旁,打桶水,看四周无人,衣裤一脱往凳上一放,趁着皎洁月色,冲个凉水澡,三下五除二,五六分钟齐活儿。浑身上下清清爽爽,那叫一个快活!
腊月天,奇冷。夜里在井边洗凉水澡,冻得我回来半个小时没缓过来。老李头一大早起来挑水,月落星稀,他叼只烟袋,一步三晃刚上井台,脚底一跐,中国男足铲球一般,结结实实来了个侧摔,水桶扁担甩出老远,烟袋杆摔断了不说,大板牙还莫名其妙少了半拉。等他痼痈半晌儿,捂着嘴撅着腚一跐一滑爬起来定睛一看,三角眼都气圆了,只见井沿儿上白花花亮晶晶全是冰。老李头跳着脚、狼一般地昂着头、豁着漏气的门牙破口大骂,村里的狗也随着老李头的骂声狂吠不止……我听到了,没敢吱声。
以后我看到老李头的豁牙,有些愧疚,有点不快活。
再以后我离开了那里,但一想到老李头的豁牙,心底又泛起快活。
快活有时很简单,往往不需要理由。
版权声明:本文由我本沉默传奇原创或收集发布,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相关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