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岁被父亲领养时，父亲已有四十岁了，这个年龄的男人还不算很大，还是有许多女人愿意嫁的，尽管父亲已领养了我，还是不断有好事者来家提亲，我印象中，到我上小学时，还有人在半路拉着我问我父亲有没有给我找妈妈，而我总是懵懵懂懂地答没有。
有一次家里来了一个阿姨，父亲让我叫她桂花阿姨，那个阿姨很会笑，还没说话，已咯咯地笑开了，后来我知道，桂花阿姨喜欢过父亲，可父亲还是没娶她，现在回忆起，桂花也算是个美女，白白的皮肤，笑起来有一对大大的酒窝。
之后父亲被隔离，被劳动改造，当然也没人再上门提亲。有一天，父亲让我和他一起去一个人家。父亲是一个孤独忧郁的人，几乎不和任何人交往，偶尔会在晚饭后搀着我的手在家不远的路边停留散步，听听路边大喇叭里的样板戏，也会跟着哼两句。所以，带我去一个人家几乎是破天荒的事。
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我根本就没进得屋里，屋子里有病人，还有两个孩子，我看到桂花阿姨在门口和父亲说话，这次没有了笑声，不停地抹着眼泪，父亲给了她一个纸包和一罐熬好的猪油，那个时候，一罐猪油是很稀奇的。后来我知道，桂花的男人病了，家里还有两个正长身体的男孩，后来她男人死了。桂花再也没来过我家，父亲也没带我去过她家。
直到我也成了家，对男男女女的情情爱爱有了一点知性后，我越发对父亲选择孤身感到不解。只要叔叔姑姑们回南京我都会缠着他们询问这个问题，年轻时的父亲难道没有过爱的萌动？
父亲年轻时有过两个重要的女人，桂花是在他中年以后出现的，不算。
作为长子，父亲从小就有一个童养媳，那也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家里太穷，送给大户人家做个童养媳也不为是个好出路，听说那孩子有点瘸，直到十八岁，父亲连正眼也没看过她，父亲不肯圆房，家里人只好把那女孩的父亲叫来，将女孩带回去，走的那天女孩和女孩的父亲都哭了，被退了亲的女孩的命运肯定不会是个好结局，我试图问过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可没有人知道。这个没有长大的女孩从来就没有进入过父亲的心里，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有一个叫秀的女孩，就住父亲住的地方不远，清清秀秀的有点弱不禁风，也是个读书人家，已上高中了，那个年代上高中的女孩是凤毛鳞角，父亲常和她在一起读书，偶尔上学也约了一路，开开心心有说有笑的，据叔叔们后来告诉我，是见过父亲在山坡背后的大树下亲秀的嘴，摸她的身子，小叔叔和父亲的年龄要相差十五岁以上，童年的事情也不是很在意的。可是忽然间秀就病了，是害“潭”，不知道这“潭”字是不是应该这么写？大概现在就叫“痈”。就是一种全身溃烂的病，先从腿烂起，听叔叔姑姑们说，那女孩太可怜了，整夜地叫唤，身上的臭味很远都能闻到，最后在痛和臭的折磨下死了。那家人也搬离了那个地方。父亲从此再也没有和任何一个女孩交往过，也杜绝一切感情之事。
我相信。父亲是爱过的，且是撕心裂肺的爱，沁入心扉，浸入骨髓，这爱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直至他最后有点变态，乖戾，不近人情。
因为他的乖戾，我和他在他晚年的时候常常大吵，他不容许我与任何男孩子交往，不容许晚上我出门，不容许我离开他的视线，他跟踪我，找所有与我交往的男孩子谈话，让他们离开我，他常用最恶毒的语言侮辱我，逼我愤怒，我离家出走过，争吵时我剪掉他给我买的衣服，我们很长时间不说话，互不搭理，现在我想起，真的很后悔，其实那时候我也年轻，血气方刚。
尽管直到他死的那一刻，他依然没有承认我的婚姻，但当生命真的就熄灭时，我嚎啕大哭，那一刻所有的恩怨都随着生命的消逝而消失了。其实现在我已彻底原谅了他，这都不是他的本意，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我，他不希望有一天我的那一位也和他的秀一样忽然消失了，而且是在他的眼皮下那样痛苦地离去。
我的父亲就一直带着这份歉疚，带着这份刻骨铭心的爱走完了他悲凉的一生。
年轻时的代价我们付出得太多，可心中的信念却因为付出反更明朗，更坚定了。所以我相信，真正的爱情绝不只是肉体的相容，也不是表面的风花雪月，应该是融入骨髓的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