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老人的姿势
春雨惊春清谷天。惊蛰已过,春风在即,清明也就远不到哪儿去了。我特意到河边看柳,看柳芽何时才能长成绵绵的柳絮,之后就可以在清明时节折柳怀人了。在我记忆的河流里,有三位老人的姿势,让我终生难忘。 第一位是
春雨惊春清谷天。惊蛰已过,春风在即,清明也就远不到哪儿去了。我特意到河边看柳,看柳芽何时才能长成绵绵的柳絮,之后就可以在清明时节折柳怀人了。在我记忆的河流里,有三位老人的姿势,让我终生难忘。 第一位是我的爷爷,天长人称呼爷爷为爹爹。爹爹六十开外就故去了。爹爹故去的时候,我还在读小学。一天下午,我正在班级里听马老师讲课。突然,我的堂房小姑姑气喘吁吁地跑到班上跟马老师耳语了几句,之后马老师就让我回家了。小姑姑拽着我的手往家赶,在路上他告诉我说:“你爹爹躺在铺上等你呢!”一听此言,我的眼泪就簌簌地流了下来。家里的堂屋里已经站满了人,爹爹穿着崭新的老衣躺在草铺上喘着粗气,有浓痰受阻的声响。我扑通一声跪倒在爹爹草铺前,一阵干嚎。爹爹没有看我,也没有安慰我,只是愈发艰难地喘着粗气。父亲在爹爹躺卧的棺材里放上了几本书和笔墨,奶奶叨咕道:“他爹啊,这是你平时看的书和写字用的东西,记着带上,别丢了!”我看着爹爹的枕边书和笔墨,心酸不已。听上辈人说,爹爹当过私塾先生,开过学堂,是文墨之人。在我的印象里,每到春节,庄邻就纷纷带着红纸来找爹爹写春联。爹爹过世之后,父亲也给庄邻写春联。但是,连他自己也承认他写的毛笔字较爹爹差远了。爹爹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并不是他的毛笔字,而是他的姿势,在阳光下看书的姿势。你无法想象,我的爹爹在饱受病痛折磨,行走不便的垂暮之年还在看书,而且看的竟然是初中的几何课本。爹爹在私塾里应该没有读过几何,但是他对几何课本还能看下去,这真让我吃惊。阳光下,院子里,一个廋高的老人坐在木椅上翻看一本几何课本的图景,长久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其时,奶奶率性地大声跟邻居说话,爹爹膝下小猫的跳跃,院门口黑狗的狂吠,院门外土路上路人的脚步声和咳嗽声,一切的一切都与爹爹无关。爹爹看书能看到忘我的境界。
第二位老人是我妻子的舅爹爹,叫陈传贤,我也跟着称呼他为舅爹爹。舅爹爹在天长老一辈的古诗词爱好者中是有一定声誉的。跟他写作古诗词的声誉一起被人们谈及的,还有他的个性和他教了一辈子书也没有得到转正机会的尴尬境地。印象中,舅爹爹跟我只见过两次面。一次,众人在场,岳母指派我称呼他为舅爹爹。他朝我笑,得知我也爱好文学,就笑得愈发厉害了。当晚,他跟他的姐夫,即我妻子的外公周行老先生回雷庄了。周行老先生是我后面要说的第三位老人。舅爹爹和他的姐夫周行老先生情谊殊深到抵足而眠,谈论诗词对联至拂晓之程度,大有古代文人的遗风。舅爹爹和外公跟许多亲戚一样,都喜欢到我岳父家吃饭,大抵是我岳父岳母待人热情周到的缘故吧!舅爹爹第二次来我家,也是外公陪同来的。那时,外公因为胃癌做了胃部全切除手术,每天只能以流质度日,且多呕吐,故情绪低落,精神萎靡。舅爹爹在我家里高声亮语地劝慰开导他,从而是外公得到了慰藉和与病魔作继续斗争的勇气和信心。在谈话过程中,我陪着二老坐在岳父家的庭院里,给二老斟茶服务,二老对我很是满意。外公曾经跟我说过:“你舅爹爹饱读诗书,记性极强,唐诗宋词元曲张口即能完成背诵。”外公还告诉我,说舅爹爹的古诗词写得很棒,非一般人能比。说到个性,外公说:“你舅爹爹敬重有才能的人,鄙视沽名钓誉之徒,自然会得罪人啦!”在我的记忆中,舅爹爹的姿势是风风火火地走路。我跟他最好一次见面,就是在他第二次来我岳父家那次。那次从我岳父家出来,他说要到天长买宣纸。我说我也要上天长。于是,我跟舅爹爹同行。从我岳父家到天扬路边还有一段距离。舅爹爹走路极快,一个大挎包在屁股后面有力地左右摇摆。一路上,他跟我谈诗词,谈天长的文学现状,谈自己的过往。舅爹爹说话声音洪亮,性格爽朗直率,思维敏捷,记忆清晰,有文人的学识,无读书人的迂腐。但是,有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位精神矍铄的人会突然之间得病并很快离开人世呢?“他来劝慰我,没有想到他竟然走在了我的前头,我失去了一位良师益友啊!今后,我的满腔心事该向谁去诉说呢?”闻听舅爹爹去世的噩耗,外公泣不成声。
第三位老人,就是我刚才说到的外公。他也是位私塾老先生,如今也离开了我们。外公的毛笔书法是端正有力的楷体,在他没有得病之前,我岳父家、姨岳父家和街道上的一些居民的春节门上张贴的都是外公书写的春联。张贴的人家,来张贴人家做客的亲朋好友,甚至过路的人都会停下脚步,欣赏外公的书法,口中总是啧啧赞叹不已。让人感动遗憾的是,外公生病之后,就再也写不出那么苍劲有力的字了。春联贴在门上,年年贴年年揭,没有保留。故此,外公的书法作品竟无一幅传世。这不能不说是一件遗憾的事。其实,遗憾的事还有很多。我在看了外公的遗书《我的一生》之后,我也明白了外公心中的遗憾。人生的遗憾,生活的艰辛,病痛的折磨,还有家庭内的磕磕跘跘,都在困扰着外公,使外公不能够总是开心颜。外公最后的日子里,愈发得消瘦。他高高的躯体,白皙的皮肤在消瘦的大背景下,让人看了尤其心酸。但是,外公的可贵之处在于,他的不放弃不悲观。在胃全切除之后的数年时间里,他每天以流质为生,但是即使这样他还在关心着国家大事和儿孙的前途生活。我写过一篇叫《外公眼中的十七大》的散文,还获了奖。“你写的是真的假的。一个患病的农村老头会关心十七大的会议内容,可能吗?”有许多看过我这篇文章的人这样问我。我说:你不相信,我带你到雷庄去看看他,你自然就会相信了。外公的姿势是他去世前半年在我岳父家后院里的姿势。当时,院子里只有我和外公两个人。我给他摄像,他穿着棉衣,带着棉帽,呆着耳捂子,坐在红色的独凳上,摇头晃脑地给我唱道情。其实,那时他的气力已经不足了,但是他还是陶醉地哼唱着,之后又唱岳父的《满江红》,再之后就几乎听不到他的唱声了。阳光照在他苍白而瘦削的脸上,照在他深陷下去的眼睛上。我感到他唱着唱着,似乎已经陶醉地睡着了。
这三位老人,可以称得上是乡村老文人了。他们各自以自己的姿势诠释着自我的风采,给后人留下了无尽的思念和榜样的力量。我的爹爹,让我明白了要终生学习的道理;舅爹爹,让我明白了人就应该以自己的个性和爱好而独立地活着;外公,让我明白了哪怕生活再艰难,也有让人甜蜜的陶醉,重要的,在于你必须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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