蜥蜴
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仿佛要把大地上仅存的一点水分榨干。赤背的耕作者满脸油花,疲惫地挥动锄头,试图把田地里最后的几块土坷拉打碎,整平。路边枝头上的鸣蝉早已热得哑掉了喉咙。闷热的空气里,一切声响都那么单调
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仿佛要把大地上仅存的一点水分榨干。赤背的耕作者满脸油花,疲惫地挥动锄头,试图把田地里最后的几块土坷拉打碎,整平。路边枝头上的鸣蝉早已热得哑掉了喉咙。闷热的空气里,一切声响都那么单调而乏味。没有谁说话。人们机械而单调地劳作着,像动画里的人物。这时,一群光脊梁的孩子跑进土地,赤脚追逐灵活逃窜的土黄色蜥蜴。突然,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扑进火热的泥土,用身板压住一只企图逃窜的大蜥蜴。男孩小心翼翼地把双手伸到肚皮下,慢慢摸下去。接着用力一抓,那只肥胖的蜥蜴四肢抽搐着,被男孩紧紧握住。也许攥得太紧,蜥蜴大张着嘴巴,不停地吐气。一双贼亮的小眼睛,胡乱张望着。笨重的长尾巴左右摇摆,企图与身体脱离,以转移男孩注意力,从而挽救自己。然而这次,它并没成功。族类断尾逃生的技能被男孩的一只胖手扼住,它只能濒临窒息……田里的人们被这一幕惊呆了。他们呼喊着,让男孩赶紧放生蜥蜴。男孩忘情于征服者的兴奋中,丝毫不在意。直到母亲走来,劈头一巴掌,才打散男孩专注的精力,手一松,蜥蜴跌落在地,打个滚,逃走了。
胖乎乎的小男孩是五岁的弟弟。弟弟这一代人的童年乐趣,和泥巴,和田野里的小动物密不可分。他们喜欢追逐泥鳅一样游弋于土缝里的土黄色蜥蜴。这些身形矫健,反映灵敏的小动物,给他们带来巨大的振奋和欢乐。把泥土围个坑,褪下裤子撒泡尿,就可尽情观赏蜥蜴仓皇逃窜时丢弃的断尾。一只断尾有那么顽强的生命力,它在狭小的圈子里不停地转啊转,在所有淘孩子的目光中表演“刷锅”的技巧。尾巴的主人早已逃之夭夭。又一个蜥蜴家族浩荡奔来。眨眼工夫,漫过孩子的脚趾,蹿进土里小小的洞穴。只有尾巴灵活的影子像电影慢镜头,在孩子们眼皮底下晃动着。诱惑着到处奔跑的孩子们专注于田野,在泥土里跑,在泥土里爬,和泥土里的小动物分享自然的欢乐。
可眼下身壮膀圆的弟弟像晒蔫了的茄子,垂头丧气地蹲在院落里,一声不吭。邻居选的媳妇刚刚把话掷地有声:我家的辣椒就是你们打除草剂害死的!那么一大片哪!损失你们得包着!选的媳妇人高马大,彪悍的不亚于庄稼地里的精壮汉子。而且天生一张占理不输理的利嘴。憨厚木讷的弟弟被唬住,萎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弟弟一周前刚把菜地满满打了一遍除草剂。这些年种庄稼实惠又省心。荒草尽管气焰嚣张,生性顽劣,但是怎能抵御先进的农业科学技术?几瓶高效除草剂狠狠打进,几天工夫,杂草迅疾黄弱,干枯,最后连根死去。庞大的野草家族接连遭此不幸,屡屡损失族中野菜成员,以及稀少的药材成员。最后只剩下几株特别倔强的青草,仍在不屈不挠地和除草剂抗争着。
开春,人们提着竹篮到麦地里挖荠菜。从地东头踅到西头,只见黑绿伸张的麦苗,不见一棵荠菜的踪影。土地松软,春暖花开的时候,孩子们奔跑在田野里,却踩不到一只活蹦乱跳的蜥蜴。那些蜥蜴到哪里去了?孩子们在星星满布的夜,坐小板凳苦苦等待屋檐下那几只懒惰的小壁虎。很晚很晚,才有几只缩头缩脑的小壁虎从黑暗里爬出。迷路的蛾子和困乏的小虫被它们绵长的舌尖吸入。壁虎已很少使用断尾功能。更不会知道他们的同类——蜥蜴,曾有那样广袤的生活天地。
选的媳妇继续不依不饶。弟弟只有亲自陪同她到地里查看。除草剂的确是正宗的产品,偌大一片田野,少见几棵健康的杂草。绿油油的蔬菜和庄稼长势喜人。弟弟弯腰走进葱茏的菜地。菜畦间干净清爽,甚至不见一只蚱蜢或土蜘蛛的痕迹。弟弟索性脱掉鞋子,赤足穿越菜地。踏着湿润的泥土,脚下潮乎乎,软绵绵的。菜地里的浓重湿气让弟弟感觉心头郁闷。泥土似乎太干净了些,干净得连小虫都很少滋生了。这样的泥土,除了生长可以赚钱的蔬菜,粮食,还能滋养什么呢?这样的泥土,如果不能生养庄户人需要的东西,那还是人们需要的醇厚博大的泥土吗?泥土被庄稼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顺应他们的意愿,剔除糟粕,保存精华。精华,就是经过人们采取多种科技手段,淘汰,筛选。最后存留的那些纯粹的东西。
弟弟的脚,穿过几片菜地,没有踩到一只矫健的蜥蜴。蜥蜴,什么时候,田野里消失了它们的影子?弟弟有点疑惑。这个问题,好象从来没有想过。其实也从来没有关心过那些动物。它们依附于乡村生活,巴住田野里的几寸泥土。和人们彼此相安无事。为什么,他们要静悄悄集体失踪呢?弟弟忽然觉得心很空,许多东西,都像随便说的某句话,丢失了。
选的辣椒地并不紧挨着弟弟的菜地。中间隔着浩的一片蔬菜。弟弟和选的媳妇赶来时,浩正穿着大汗衫,手拿铁锨站在水沟边挥汗如雨。浩见到弟弟,一脸沮丧。他说自己的蔬菜刚打了除草剂,可是一夜间全萎了。浩说着伸手指指蔬菜那些翻卷着的叶子。那些叶子像垂危的老妪,披散着缺失水分的叶子。浩似乎看到它们悲惨的命运,一把铁铲,最终把它们斩草除根。一个季节的收获,功亏一篑。浩说,得赶紧浇水,灌大水。把除草剂的药效减小一些,或许,这季的蔬菜还有救。浩在菜地边守侯一上午,终于逮到弟弟可以做他倾诉的知音。他喋喋不休地诉苦,忏悔。
弟弟默不作声。
选的媳妇,脸色铁青,呼吸急促。双手紧紧攥成拳头,蓦地一把上前,揪住浩的衣领,哭喊着让他赔偿一季辣椒的损失……
弟弟抛下嚷叫不休的选媳妇和浩,默默离开了田野。这片养育他的土地,真的丢失了很多东西。他想不通,是如何丢失的?好象是他自己,又好象是村里很多的种地人。可他们的本意都是好的,都想把地变得更纯正,更好地为庄户人孕育,繁殖各种农作物。都想让日子更富足,更充裕……
这个问题对弟弟来说太复杂,太深奥。就像一个渺茫的梦境,恍惚中看得清轮廓,却摸不到内里。弟弟觉得很烦,想蒙头大睡,可怎么也睡不着。迷糊中,五岁的小女儿在电视前欢呼:“爸爸,爸爸,蜥蜴!好可爱的蜥蜴……”弟弟懒洋洋地睁开眼,电视上,一只土黄色的蜥蜴慢慢从土缝里探出头,瞪着一双黑亮的小眼睛,专注地凝视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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