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我面前，从黑色挂包里取出一份红色的获奖证书，郑重其事地在我桌前摆好，又解开衣领，从脖子上取出一枚巨大的奖牌放在证书上，示意我过目。这已是他第二次在我面前展示这些东西了。我知道这些证书的来历，几乎每个办公室人都会收到这样的垃圾信件，只要你随便寄去一些文字材料，那些人就会在收到钱后把你的“作品”编进“世界名人录”里，或是送个“全球华人最具影响力的杰出诗人”的称号给你，是些子虚乌有的协会，糊弄人的勾当，也只有少数天真的老年人才会相信。正是通过这种渠道，他获得了“当代著名诗人”、“全球华人杰出艺术家”的荣誉证书和奖章。每次他都神色凝重地送来，要求我复印，存档，并保管好。我总是一面强忍着笑意一面哄他开心，目的就是让他快快离开。我曾担心他上当受骗，给他家人打电话，他老婆说，老郑爱好写文，他出门领奖我就当他是去旅游，只要他平安归来就行。我遂无语。看着他日益苍老的面容和更加佝偻的身躯，看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神，我收敛起讥笑，严肃地接过证书，象他那么虔诚地打开，复印好后当着他的面稳妥地放入他的档案盒。他有点羞涩地请求我帮他照张相作纪念，我搬来靠背椅，永远地记录下了他手捧证书胸戴奖牌表情庄重的瞬间。
按下快门后我鼻子一阵酸楚，他怎么就如此在意这种形式上的东西呢？人们在茶余饭后笑他是孔乙己，他的到来，全办公室都充满着快乐的空气。他在县农行退休，今年已满77周岁，从61年岁那年起，10几年来他没有间断地奔波于县、市、省、总行之间，一级级地写信提供材料，证明自己应该是离休老干而不是退休职工，17年来，县支行人事部门领导换了一任又一任，关于他的故事，全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03年接手人事档案至今已逾七年，从他厚厚的纸质档案里，我清楚地知道了他的过去。
郑因，男，生于1933年，1949年9月黄冈地区财贸学校在各县张贴公告，招收第一期农金学员，学成后回各县从事银行工作。郑因当年16岁，读过几年私塾，那天他正好在县城路过，刚好看到那则公告，他甚至来不及告别爹娘就与几个年轻人一同上路了，餐风露宿赶往黄冈，徒步从黄梅出发，历时三天才赶到。两个月的学习结束了，学校发了一张卡片，让学生填明籍贯、出生年月、到校日期，放入档案，就算结业，可以回去上班了。问题就出在这张小小的卡片上，当年16岁的郑因万万没想到，44年后他会因为这张卡片心焦力瘁。
郑因当年填写结业卡片的入校时间，不象别的同学一样如实写上1949年9月26日，而是自作主张地填下了1949年10月1日，为了庆贺自己新生活的开始，他郑重地把自己入校时间填成1949年10月1日，这个普天同庆的好日子。如此填写几十年相安无事，他自己也忘了。时光易逝，郑因辗转在黄冈地区各县基层银行工作，80年代中晚期带着满身的疲惫调回故乡黄梅县，转眼1993年到了，他年满60周岁，可以申请退休了。国家规定1949年10月1日前参加工作为离休，10月1日后为退休，离退二字，待遇相差千里。离休，即使没有任何职务也可以享受科级待遇，工资是普通职工的两倍多；医疗费全额报销，不论是住院、门诊还是药店买药，悉数报销；传统节日，领导会带着礼品上门慰问，春节时还有上级部门的慰问；夏天安排避暑冬天及时送温暖；只要身体允许，任何健身活动由他们参加，至于运动服、门球棒、差旅费全然不在话下。离休，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这一切，郑因都看在眼里，对比着自己冷清清的门槛，他的眼里冒出火来了。原本这些荣耀，也属于我啊！郑因在咬牙切齿！就因为误填了区区一张卡片纸误我如此？
每当他祥林嫂一样念叨他去财校的经历，我就感到苦不堪言，我给他写了详细的情况说明，给他历年来上访材料分别作了记载，然后以支行文件的形式抄送市分行，最终批复结果是，证明材料不充分，无法办理。
郑因这十几年来，挨过找了当年的校友，他们分布在湖北省各个县市，校友们全是离休，只有他一个人例外。奇的是他的校友，基本都在领导岗位，只有他没有担任过任何职务，连普通的会计主管都没当过，他甚至从没入党。有时，他在支行要待遇，有人就说，老郑啊，人家离休干部都是党员啊，你怎么连个党员也混上？他就讪讪地笑，手足无措的样子。
两年前，他拿着外孙的相片，对着我号啕大哭，小梅同志啊！你不知我的苦啊！我没办法活啊！我惊异地看着相片，这是一个漂亮的混血儿，三四岁的样子，黑色的卷发，淡绿的大眼睛，雪白的皮肤，天真无邪地看着我。我问他：你外孙？他说是啊！可怜啊！女儿没结婚就生下的，男朋友是法国人，在中国留学，与女儿相恋，可是不争气，双双吸毒，这个孩子，得了软骨病啊！坐下去一大摊，五岁了，还是站不起来……我天天跑离休，就是为了孩子啊！我命苦啊！
在他的絮叨中，我得知他年青时英俊帅气，很得女人喜欢，却意外地很迟结婚，30多岁才与一位年轻美丽的姑娘结婚，不幸的是却一直未生养，更不幸的是他美丽的妻子被人看中了，并且千方百计破坏了他的幸福生活，于是在他近五十的时候才又重新娶妻，调回老家，生下两个女儿。所以尽管他已是古稀之年，孩子还未成家立业。他的大女儿大学没毕业就与老外生下残疾儿子，小女儿生于1987年，已出校门在外打工。
他说因为生活艰难，养不活得病的孩子，他不得不跑到法国大使馆去找人评理，要求将那孩子送到法国爷爷奶奶去，还没等他到北京使馆路，便被纠察送到农总行，打电话让湖北分行过来领人，他不服，举着申诉状，要求大使馆找那留学生控诉他。后来，似乎他的申诉已经取得效果，北京那边来人接去了那个孩子，不知是送到法国去了，还是送到政府孤儿院去了，不得而知，我问了问郑因，他也不回答，只说孩子脱离苦海了，还有相片寄来。
这几年，社平工资不断上涨，退休工资每年都有大幅度调整，而且1953年前参加工作的人员还有政策倾斜，单位给每位员工除办理基本医疗保险外还办了大病医疗和补充医疗保险，住院费报销额度达到95％以上。我经常在网上银行给他查工资明细，告诉他每年元月份是调资日期，每次如何调，政策依据是什么，还有统筹内的津补贴每月是多少，带他去医保局报销住院药费等。郑因对离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