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在言语里的故乡

漂泊在言语里的故乡

虏尘散文2027-02-12 08:26:203
晚饭之后,用半小时的时间学习普通话。普通话朗读作品60篇,已经被朗读到作品第53号,再有两个晚上,这项浩大的学习工程将暂告结束。每天坚持学习两篇作品,每篇作品,跟读两遍,而后自己独立再读一遍,循序渐进
晚饭之后,用半小时的时间学习普通话。
普通话朗读作品60篇,已经被朗读到作品第53号,再有两个晚上,这项浩大的学习工程将暂告结束。
每天坚持学习两篇作品,每篇作品,跟读两遍,而后自己独立再读一遍,循序渐进。这种坚持从去年年底开始,大概有三个多月了吧。
当教师,我从来没有觉得普通话如此重要,也总认为自己的话不够土。直至去年参加省青年教学能手评选,请电教馆的李老师录课,播放录相,荧屏前听自己上课,发现自己的语言土的掉渣。一堂课,需要教师的投入与执著,激情飞扬,大任于斯,然而语言的形式,终是要超越所要讲的内容。尽管就形式逻辑来说,内容决定形式,在说话这个实践环节,形式比内容更为重要。
这样的感触,从去年七月参加省骨干教师培训开始,就已在心里深深扎根。听完讲座,要交流;看完教学案例,要交流;讨论教育话题,要交流……无处不在的发言,让方言十分难堪,因为没有人能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也就在那个时候,萌生了学习普通话的愿望,至到听自己上课,才坚定了这样的决心。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一个人生在哪里,对于他的成长和命运绝对重要。别的不说,北京人说好普通话天经地义,因为北京话就是普通话的基础方言,在悦耳圆润的语言环境里浸润,口授耳传,心领神会,不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定是咄咄怪事。生于都会而或城市,也是不错的选择,一地的政治经济文化教育中心,拥有一口官话,是其生存的必备技能,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一起工作学习生活,普通话是通行证,是重要的交际交流手段。愿望再小一点儿,可以选择生在铁路人家,转遍大江南北,阅尽人间千帆,不讲一口带点钢铁味儿的普通话怎么行?
可是,一个人可以有千万种选择,惟一不能选择是你的出生,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像板上钉钉子。况且,生在那儿,就得吃那儿的饭,喝那儿的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讲方言,道土语,天经地义。
记得读师范时,一位同学朗读《愚公移山》的课文:“支油胜顺,顺油胜支,支支顺顺无穷馈爷……”几乎让大家笑掉大牙。那位同学来自“z-c-s”与“zh-ch-sh”不分的乡镇,读中学时,大家都说一样的话,谁也没有理由去嘲笑别人,也不会去嘲笑,自己也不觉得这样的发音有何不同。可是,在另一个更大的语境中,却不折不扣地成了大家的一个笑柄,每次提起,都会捧腹。
谁能说语言不受环境左右呢。二十年之后,这位昔日“支油胜顺”的同学因为家父过世,从新加坡赶来,打理完父亲后事,同学相聚,大家听到的是一口流利标准的普通话,直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既然无法选择生在哪里,更无法让自己去北京生活或者出国谋职,而自己又偏偏需要普通话,那么惟一的办法就是嘤嘤学舌了。
一篇作品,听一遍,跟读两遍,再自我沉湎地表演一遍。嗯,感觉还不错。
武威方言,前后鼻音不分。乡下长大,而后又在乡下工作十六个春秋的我,前鼻音怎么也发不了,在城里的学校,曾经跟实习老师小卢学过,她虽生在乡下却在城市长大,读师范,普通话水平达到一级甲等。电、年、看、然、天,这些前鼻音,不是过了头就是不到位,阴阳怪气。办公室冯老师普通话好,香软细糯,悦耳动听。那天,经冯老师点拨,看口型,找舌位,竟然得了一点儿窍门。嘴角肌肉后拉成微笑状,舌尖靠前,声带震动,气流从口腔鼻腔同时发出,现成的盐、烟、言,再也不必苦恼买盐的时候让人听着是在要羊,不胜欢喜。
普通话对于窗口行业而言,不可或缺,做教师,上课讲学做报告会议交流,同样必不可少。
然而,语言就是语言,来自生活,来自地域,是活着的地域文化。平常日子,不管城市还是乡村,大家讲差不多一样的话,方言重一点,不见得什么不便。熟人朋友在一起,带着家乡气息的,土得掉渣的,俚俗的,抖草包的,引人发笑的话,怎么听着都亲切,倒是拉一口京片子,自绝于人民,怎么都别扭。在现代化进程日益加快的今天,无论南北,不管东西,城市越来越有着一样的面孔,乡村的变迁虽慢,但也只是时间问题。能够让地域区别的,除去地理的经纬,我想大该就是语言了吧。
海纳百川包罗万象的大都会,吸引四方豪俊,引领前沿时尚,融会贯通,普通话是城市的主导,融合的工具,是润滑济,是立交桥。然而,总有一些城市十分固执,任面貌日新月异,总抛不开自己的发音方式,丢不开已有的方言土语,四川成都大概算得是个老顽固。天府广场,西街御,人潮涌动,周遭尽是“咋子”,“啥子吗”,“要得”,一样的腔调,一样的口味,一样的耳感。但,正是这样,芙蓉城独有的气韵才让你由衷感叹:这个吗,是真正的四川,真正的天府之国!
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出门一里,不如屋里。
老家的好,不仅仅在于吃得饱饭,穿得温暖,睡得香甜。更重要的,你可以免于孤独,家乡话,能表达你全部的心思,家乡的方言土语,可以心情表达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可以进入灵魂。归根结底,这个世界缺少的不是说话,而是能够准确表达心思的语言形式,缺少的不是物质,而是心灵的交流,精神的相通。
我离家的日子不多,时间最长的也仅仅月余。在异乡的城市,无论怎么调整自己,都有一种客居的感觉,陌生的不仅仅是面容与习俗,隔阂的也不仅仅是地域和风情,不一致的语言,是更多的疏离自己的理由,漂泊羁旅游子思乡,更多的来自语言的思念,来自乡音乡情。等到千里万里赶回这个名叫家乡的城市,听着硬硬的爽朗的高声大气的吵架似的方言土语,落地生根,血脉畅通,精气神全有,耳朵溶入这样的语言,所有郁积的阴霾便一扫而光。
两个弟弟少小离家,普通话,陕西话,新疆话,山西话,入乡随俗,到那山唱那歌,同周围人别无二致。但是每一次接到老家电话,听父母和我对他说话,就是一口浓烈而地道的武威话。
弟弟们要父亲母亲去他们那儿,父亲母亲说什么也不答应。除去生活习俗与叶落归根,更重要的大概是语言吧。出门去,尽是听不懂的语言,多么陌生,多么失落呀。即便有这样的想法与孝心,可是我们谁也不敢坚持让他们去。
故乡,不是地域,不是内容,而是言语的形式,是流动的,是活在人们心田的那一抹精气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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