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拐杖
电脑桌旁,一段柳枝被瓶水浸润。瓶子是盛过沙棘汁饮料的,柳枝取自祖父的身边。今年清明时节,为祖父扫墓。十年前安葬祖父时坟头插上的柳棍,年复一年地抽出新枝,如今已经婆娑成一大片了。我轻轻折取几枝,小心翼翼
电脑桌旁,一段柳枝被瓶水浸润。瓶子是盛过沙棘汁饮料的,柳枝取自祖父的身边。今年清明时节,为祖父扫墓。十年前安葬祖父时坟头插上的柳棍,年复一年地抽出新枝,如今已经婆娑成一大片了。我轻轻折取几枝,小心翼翼地带回,置于家中祖父的灵位之前。临返城,取一枝上路,于是我的书房里多了一缕盈盈的绿。柳枝原有的细叶和絮蕾,枯了;不停地换水,柳枝又萌出了新芽。春去了,夏深了,嫩嫩的新芽变绿复变黄,直至枯焦,最后只有浸入水中的碎叶固执地绿着,和她静默依偎的,是柳枝萌生的纤细根须。水下温润的绿意和伸出瓶口的枯枝,一枝相系,分不出谁是谁的挂牵。
柳枝瘦长,好似祖母的拐杖。那根拐杖是竹子的,喷漆雕花,很是精美。二十年前,我大学毕业上了班,开始挣工资。在工作的小镇商店,选中了这根拐杖。拿回家来,祖母随口说有点长,我抄起小锯,咯吱咯吱就截取了一段,当时祖母一只手掂了掂,说正好。可是,后来我有些后悔:随着年事渐高,祖母希望能够双手拄着站定,拐杖就显得低了,我说再买根新的,祖母说不用,原来的已经习惯了。
前日回乡下,买了香蕉和葡萄来探视祖母。她把母亲剥好的香蕉吃了一小口就放下,问她认识我吗,祖母嘴唇轻启,喃喃而坚定地唤出我的乳名。母亲说祖母平日里一直不言语,我每次回来,祖母和我的交流多用眼神。在她面前我孩子气的舞动胳膊,祖母沧桑的容颜瞬间涌动笑意。她会情不自禁地用温和的手掌,摩挲我发福的肚腩,四十岁的我,在祖母面前,还是一个顽劣的孩童。
几次在文章中写到祖母的嗓音。那嘹亮而饱蕴亲情的呼唤,是儿时饭熟的标志。“林娃儿——”的叫声,属于祖母的专利,这个世界,只有祖母会如此深情地称我。父母常用一个“林”字相称,祖父叫我“林娃”,但少了尾音“儿”。祖母的呼唤,是为了让邻家嬉戏的孙儿回到饭桌,无论我在哪一家,总能听到祖母温馨的嗓音。在那一声声呼唤里我长高长大,小脚的祖母,矮矮的身子,却不得不借助拐杖的扶持。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下拐杖,一点孝心怎比得了她一声声呼唤里的殷殷情意?
立志在学业上有所进取的我,疏怠了婚娶。祖父的絮叨不绝于耳。父亲无端地受怨嗟,在祖父眼里,我像一个无助而委屈的孩子,没有成家似乎是他晚年最大的心事。祖母不多言语,她只是在我考研究生的那些日子,在曾祖父的牌位前默默祷告。我没有亲见祖母祷告的情景,但我知道祖母一定无比地虔诚。终于以一桩实实在在的婚姻,给了祖父最后的安慰。然而,女儿降生百日的时候,身染沉疴的祖父却要入土为安了。女儿比我幸运,襁褓中酣卧的她,承受了祖父慈爱目光的抚慰;而我降生之时,曾祖父已于前一年悄然故去了。
祖父染病的日子,挣扎着起来赶做了许多把笤帚。我问祖父为什么要拖着病体劳作,祖父幽幽地说,笤帚给每个亲友一把,为的是人没了,大家看到笤帚心里还会记起他。祖父的寿材在他生前已经做好,近前巡视的祖父,叮咛工匠,寿材内部底面要刨平,免得躺上硌得慌。工匠笑言,人死了,怎么会觉得硌得慌?祖父于是无言。
面对死亡,祖父一度惊恐。当着我的面,祖父竟然孩子气地哭了。他的眼中没泪,只是脸部在抽搐。祖父说了半句话:我一想起……就想哭……祖父想起了什么?他为什么要在孙儿面前脆弱到要哭?答案已经无从知晓了,可心灵深处,久久地共鸣着祖父面对生命凋谢时的那份脆弱与无助。
祖母与祖父诀别,场面撕心裂肺。在祖父合眼时,祖母面目平静。安葬祖父那日,灵柩启出小院,祖母扑向灵柩,哭声如此揪心,泪眼婆娑的祖母,作别厮守近六十载的老伴,独自人间苦守。祖父年仅八旬故去,称得上是高寿了,可祖父的离世对我内心的冲击是巨大的。有生以来,第一次承受亲人离去的悲恸,好像那时才明白,人生还有“死亡”二字。上小学时,有一段时间,对死亡莫名地恐惧,时时刻刻担心长辈的突然故去。那一日疯跑回家,满院子叫唤祖母,害怕她有什么意外。祖母捧着两只面手,从厨房走出,一脸困惑地问我咋回事。我扑在祖母怀里,心儿咚咚急跳,长久不敢作声。
祖母行走日趋艰难,如今已经不能直立了。我和母亲搀扶着试着让她站住,祖母一双小脚轻轻触地,身子蜷曲,不做站姿。我问是怕摔倒吧?她轻轻地颔首。一旁的拐杖,无奈地失却了用场,一如我身边的那段柳枝,绿了又黄,黄了又枯,枯了再绿……
柳枝青青,拐杖橐橐。被我撷取的柳枝和购回的拐杖,见证着人世的沧桑。固执地把柳枝从清明时节保存到了大暑已过,柳枝一如祖母的拐杖,即使不能再给祖母什么襄助,但拐杖和柳枝都绵延着一段生命的温暖。这段温暖,滋润了我生命的起始,还将弥漫我生命的最终。
2009-7-27晨,豆木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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