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的季节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有人在家门口大声叫唤,恍忽中套上衣服拎着裤子应声出门。头天晚上一起玩耍的时候约好去采蘑菇,谁起得早就挨家挨户一路呼将过去。几分钟后,小伙伴们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在大场上聚齐了,一溜黑乎乎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有人在家门口大声叫唤,恍忽中套上衣服拎着裤子应声出门。头天晚上一起玩耍的时候约好去采蘑菇,谁起得早就挨家挨户一路呼将过去。几分钟后,小伙伴们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在大场上聚齐了,一溜黑乎乎的小脑袋,后面背个大大的垫箩,在年纪稍长的宝会老表带领下向着黄谷田方向进发。
红泥洼、艾茬、农中、码头坡,把这几个必须的地标抛在身后,蘑菇就开始冒头了。
中营山上是白砂土,干巴菌白羊肝青头茵路边就有,我们的目标是罗和白山或者矣文的大黑山,沿途顺手牵羊采一点,到了目的地后才分头行动,然后在密林中相互叫着名字前行。
大哥大尚未进入农村孩子视线的年代,我们用大大的嗓门移动或者联通着铁通网通也无法分辨的方向。
红莲头是我最钟爱的,经常一朵就可以挤满半个篮子的空间,青头菌味道太淡,喇叭菌略带酸味,刷竹茵过于平凡,奶浆茵实在渺小,麻脚杆容易让人联想到麻疯病……草鸡枞(真正的鸡枞是独生的,超过两朵叫草鸡枞,成片的叫摆芋帽)、干巴茵是我的首选。
那时的天空,阳光一出就透亮无边,夏日微风掠过树梢,鸟儿们便扑楞着翅膀开启了虫鸣蝉噪的森林交响。
我们低着头,一手拿着镰刀,挑开草丛拨开蛛网沙沙前行,没必要太用心细致的去搜索,那些时节,肥肉才是最诱人的食物,蘑菇纯粹是为冬天储备的干菜之一,油放少了炒不香,油放多了过于奢侈,干脆切片晒干了放着,蔬菜稀缺的时候用水一泡,和韭菜粉丝拌成凉菜,一般挖豆田的时候摆出来,红红的油辣子浇上去,汉子们就着烧酒,嘿嘿呦呦说着笑着便把田地翻了个底朝天,任其在阳光下晒得冒烟,黄谷田和老坝的水一出来,耕牛们跳将进去撒腿跑上几个来回,一块平整的水田就呈现在即将打开的秧门之前。
“开秧门”是老家的习俗,栽秧苗的第一天,下田的人都会有一个鸡蛋,条件好的还会招待一顿晌午饭,然后男人拔秧苗送秧苗,女人们便卷高裤管家长里短的谈论着开始播洒丰收的希望。相互帮助,栽完了各自回家,主人家省去了伙食负担,约好了第二天轮到哪一家,不用招呼,人们仆实的践行着古老的信任与承诺。
最近几年回家,听说市场经济冲击之下,农村也出现了人心不古迹象,请工的时候要提前对伙食准备情况进行吆喝,谁家声音响亮去帮工的人就多一点,否则你就只管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吧。
然后是蘑菇问题,听说有些人家出钱买通官方,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无形中划条鸿线,一片片的山头在整个雨季都会变成私家后院,平头百姓无权采摘,否则就会赢得棒喝无数。
还好,我们已经走过了那个可以在山头谷低自由穿梭的年纪,67医院到交通宾馆一带,从6月到10月,很便宜的就可以数饱口福。只是偶尔梦回,还是在那些年少的时光即将模糊的时候,心底莫名悸动,甚至伤痛,那曾经短笛无腔和山花烂漫。
80年代,我们把轻易在家门口就可以实现的蘑菇采摘过程,一直延伸到十数公里之外的原始森林,当作一次长长跋涉的冒险,一路上讲着张飞岳飞,无数次惊险着黄蓉郭靖,在鲜有电影电视的青春年少,畅畅快快大把大把任时光抛洒在写满传奇故事的丛林里。
记得有次过石灰窑,万国叔叔讲到大麦地曾经活埋生人的一幕,我屏息静听几欲窒息而亡,之后许多年,一直梦到血红的篝火和闪动的黑影,却始终无法看清那张被活埋了的脸。
天不亮就出门,这是专门的捡蘑菇,一般中午就要回到家里。如果是早饭后才出发,既然已经能量充足,必须以担柴为主业,采蘑菇降为其次。回家的时间可以放宽到任意晚,有时路上已经天黑,我们从倮倮田边捡拾一些泡透晒干了的烟杆,点成火把,一路挥舞着直奔村庄的方向。
田里有水,火光人影倒映其中,那是任何文字也无法铺展的轻松和写意。路边的草丛可以任意点燃,田块相隔,没有火灾之忧,一溜长龙烧将过去,噼哩啪啦跳跃清脆愉快的音符。
那时的我们,手里攥着大把的无聊时光,只要有人招呼,跑出十多公里看场露天电影也是家常便饭。
我唯一去过一次,在矣文村,放的是《特殊的战争》和《少林寺弟子》,人很多,大家坚守岗位,尿急了就地解决,反正人群中有些大人都这么干,甚至年纪稍长的女人,大大的裤管掀朝一侧,哗哗啦啦和着布幕上的画面此起彼伏……
这些都只能是发生的漫山遍野长满蘑菇的季节的故事,天气太冷的时候,必须掐准了时间,尽量缩小活动半径,这是人类几千年来累积的生存智慧。
所以只要说的是不带伞的少年和月光倾城的流年,都和那一季的蘑菇有关,关乎亲情,关乎感动,关乎遗憾。
那年那月,我和弟弟与邻家两兄弟一起,吃了早饭才出门,目的是小小一背篮的松果,因为我们年幼得还没有能力砍断太粗的树枝。我们在罗和白村前面的山上,突然间倾盆大雨,所有的呼唤都被风声雨声轻易化解,我找不到弟弟,邻家兄弟说,下这么大雨,他可能先走了。我不知道当时我是否曾经犹豫或者迟疑,但我竟然跟着他们仓惶回家了。进门后未见弟弟,父亲问明缘由,说了一句“打虎亲兄弟”,然后安排我吃饭。父母表现得十分淡定,饭后一起朝着进山的路线找寻。
浸足了雨水的红色泥巴,那是通往黄谷田最宽阔的一段路面,太阳在落山之前突然从厚厚的云层探出头来,让我清晰的看到了弟弟脸上的表情,定格在童年时光未曾吹响的亲情集结号沉默的身影。
之后的之后,似乎我们都走入了中学的校园,童年的小伙伴们渐渐疏远了,不再有结伴采摘蘑菇的记忆。兴发大爹站了出来,在确定我们周末回家的日子,牛铃当从家门口响过,他用肩头扛着的树干轻轻一顶,说上一句:“来把这此菌拿克吃掉”,然后卸下大大的一个袋子便尾随牛群而去。
妈妈负责灶上的工作,奶奶帮忙检洗,爸爸咯咯吱吱洗好脚后,命令大哥去把兴发叫来,倒上酒,一顿热气腾腾的晚宴就这样开始了。
我喜欢吃蘑菇,特别是那种混杂一起慢慢焙炒出来的,嚼在嘴里香气四溢。
但我害怕去邀请吃饭的人,因为那年那月,我们突然自闭了整整一个多年轮,无法开口与任何人进行有效的交流。
但在内心深处,我却唾沫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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