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花米汤
初秋的一个月末,我像往常一样回到家里。迫不及待地把书包一丢,想打开家里的那台在当时村子里唯一的一台电视机过过瘾,却发现客厅桌子上那熟悉的位置空空的。我问父亲电视机的下落,父亲有些迟疑,又有些惶恐地说突然坏了,不能修了,过段时间再给我换一台好的。我心里很不乐意,带着遗憾翻起了课本。
晚饭,母亲像往常一样为我炒了我爱吃的鸡蛋炒韭菜,熬了香喷喷的小米汤。吃饭时父亲拿了烟袋说有事要出去一趟,让我先吃,而母亲从不和我们在一起吃饭,是多年的习惯。我没有多想,刚才没有看成电视的遗憾丝毫没影响我的食欲,我放口大吃了半盘鸡蛋炒韭菜。吃完饭,翻了没几页书,两只眼睛就开始打架,索性就上床睡了。那夜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一点不知,大概是半夜,好像隐约听到了邻居家的狗叫。
第二天早饭时,母亲端上来的菜还是鸡蛋炒韭菜,不过只有半盘。父亲说他找村东头王二叔有事,还让我自己先吃,并告诉我呆在家里看书学习,不要出去乱跑。我有些奇怪,平时父亲是鼓励我多出去转转,放松放松的。我没有多想,再过两个月就要考试了,自然我会自觉抓紧时间的。因为没有电视机的吸引,当天下午我早早的回了学校,离家时留心了一下厨房的东西,鸡蛋是6枚,油是半壶。
又一个月底,我回到了家。客厅摆放电视机的位置仍然空着,牛棚里的牛也没了。父亲说这一段牛吃势不好,卖给别人了。吃晚饭时,父亲说有事要出去让我自己先吃,拿起烟袋走了。屋子里剩下我自己,母亲做的仍是鸡蛋炒韭菜和小米汤,夹了几筷头菜,却食之无味。这两次从学校回来,父亲的一些异常举动,让我心里有些不安。
放下手中的碗筷,我蹑手蹑脚走进厨房,母亲正背身坐着吃饭。我看到碗里的米汤上漂着星星点点白色的菜花,桌子上放着一大盆腌制的菜,我认出来那是韭花,是韭菜老的时候上面开的花。我看看油桶里的油几乎没动,又看了看篮子里的鸡蛋仅少了2枚,还有4枚,上面落了一层灰尘,看着好久没有动过了。我仿佛明白了什么,眼角有些湿润,哽噎道:“妈,你们这几个月就吃这韭花呀?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母亲一惊,猛地转过身来,紧张地看着我,语无伦次道:“不,娃,不是,我们想换换口味,整天吃鸡蛋吃肉都吃腻了。你爸又不爱吃,我没牙又啃不动……”我极力辩解道:“不是的,别骗我了,鸡蛋没动,油也没少,我记得的。妈,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不管我怎么追问,母亲什么也不说。那一晚,父亲一夜没回屋里,我失眠了,心里充满了不安与怨恨。
第二天早晨,我决定提前回校。想要对父亲说些什么,却寻不见他人。回校后,我的心情一直很郁闷,猜想家里一定出了大事。一次在街上碰到了庄上进城的邻居大根叔,我向他询问我家发生了什么事。开始他遮遮掩掩不肯说,后来经不住我的苦苦哀求,讲述了我家发生的事。三个月前的一天,父亲牵着牛去村外啃草,正好遇上大根叔用车拉土。为帮大根叔推车上坡,父亲把牛拴在路边的树上。庄上曹成家三岁的儿子恰巧在路边玩,见牛摇着尾巴,就捡起一根树枝去挑逗牛。结果牛一惊,抬起后蹄踢到了那孩子的脖子上,当时血直溅,很快就昏迷了,人送到医院当晚就死了。曹家不依,葬他的儿子要我父母披麻戴孝,还要我父亲陪葬抵命。后来我父亲托人说和,曹家狮子大张口要6万块巨额丧葬费了事,我父亲自觉理亏,为息事宁人只得答应。父母变卖家里值钱的东西,又向别人借了几万块钱赔给了曹家。大根叔无意中还透漏了一个秘密,我不是我父母亲生的,我是养子。16年前的一个冬天大根叔从路边把我捡了回来,当时已经奄奄一息了。因为我们两家关系很好,他知道我父母没有生育能力,就把我送给了我的父母。当时我母亲用身体给我暖了一天一夜,才把我救回来的……。听完大根叔的讲述,我心都碎了,可怜自己悲惨的身世,可怜苦命多难的养父母。我明白了父母的良苦用心,他们不想让家里的不幸影响到我,不想给我任何的心理负担。知道真相后,我没有再向父母求证,自觉地在学校过起了节俭的生活。在随后近三年的高中生活里,我把晚饭改成了米汤加韭花,那味道酸酸的、涩涩的、咸咸的……
高中毕业,我考上了外省一所重点大学,是父亲用抽打那头惹祸的牛的鞭子把我逼去上的。大学毕业后,我在市里一家企业做了一名助理,收入中等,家里的境况慢慢好了起来。后来在父母的资助下,我在城里买了房子,结婚成家,父母从乡下老家被我接来同住。每到韭花盛开的季节,母亲总忘不了腌制一些韭花,她说爱吃,那叫忆苦思甜。
三年前,母亲去世了,是食管癌晚期,医生说是长期吃腌制食物及营养不良造成的。我把她送回老家土葬,坟上种满了韭菜,韭菜开花的季节,远远望去坟头像一个雪白的鸡蛋。
现在,每到韭花丰收的季节,我都要从街上买一些回家腌起来,搅拌着小米汤喝。
妻曾戏笑着说:“小心,少吃点,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会得癌症的。”
我淡然一笑:“不怕,我是金刚之躯,坏不了”。
感谢韭花米汤,感谢世上伟大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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