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岁零四个月四天发蒙读书。记得未读书前，祖父总将我抱在膝盖上，教我唱着：“童子年年长，龙门日日开，家无读书子，官从何处来”。这首儿歌，从其内容来看，是旧时代读书做官论的思想反映，当然不十分好。然而，这首儿歌表达了上辈望下辈成材的心愿。
为我读书，爷爷花了不少代价。不说别的，就说我发蒙时的小方桌儿，就是爷爷特别请人给我做的。发蒙那天，爷爷请人将我的新桌子，新凳儿背到学校，那些桌凳破旧的孩子，看着我的新桌新凳，羡慕极了。
我的小方桌儿，是一位姓黄的木匠师傅特别为我做的。他的手艺，数小城第一流。那小桌儿，四角四梭上线，用土漆漆得黄晶晶，亮闪闪，桌面又平又亮，真象一面镜子。每次读书，我就学着先生样子，对着桌儿摇头晃脑，看着桌内我读书的样子，感觉十分神奇。
我的小凳儿，也特别可爱。我疲倦时，就坐在小凳儿上，伏在小桌子上睡觉。每次都是啪的一声，先生的板子打在桌上，才惊醒过来。休息时，我将小凳儿当娃娃抱，当小车推。有时在地下推，有时在桌上推。看着周围同学的破旧桌子，我自然显得很神奇。一年过去，我的小桌儿变得坑坑洼洼，十分难看。试想，我天天用凳儿在桌子面上磨，我的桌儿能不磨烂吗？桌儿能不难看吗？
放假了，爷爷看着被我磨烂的小桌儿，不觉叹了口气。原来，黄师傅为我做桌儿，没收我们一分钱，连材料费都是他出的。据说，这是他为感谢爷爷恩德，特地送我的礼物。
黄师傅，中江人。从小家贫，十多岁就投师学艺。他虽有很好的木工手艺，但是，中江木材少，请他干活路的人很少。为了求生，他来到荥经。在人生地不憝的地方，他无亲无戚，没有依靠，虽有手艺，也少有人请，所以仍是吃了上顿无下顿。我家修神龛，爷爷请他来帮修，见他为人老实，忠厚，手艺精湛，就决心帮助他。他大小木都来，而且能雕龙刻凤，漆也漆得十分好。他帮我家修完神龛后，爷爷就出钱帮他租了个铺面，让他开起木匠铺来。爷爷还让我家一个叔伯幺爸给他当徒弟。在爷爷扶持下，几年功夫，黄师傅生意越来越红火。不久，爷爷帮他在荥经找了个女人，让他在荥经安家，以后他就成了我家常客。为此，他对我家大小事，特别卖劲。我叔父结婚，全套家具都是他做的。对于我读书，他更是乐于帮忙。
我并不知道，一张小小桌儿，凝结了老一辈间多么深厚的情谊。我一年就磨破了它，爷爷怎不为此叹息呢？
黄师傅知道我的桌儿破了，又一声不响地为我涂了一次漆。第二年上学，我又有了一张又明又亮的小桌儿。不懂事的我，第二年又磨破了它。第三年，我仍然又有一张又明又亮的小桌儿。就在那一年，黄师傅带着他的女人回中江去了。自那以后，我的桌儿一天天地破旧，最后，四分五裂了。
看到我破旧的桌儿，我又想起黄师傅，他不回中江，那该多好。可是许多事是悔不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