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迷茫(二)
紧跟在从羊圈走出来的羊群后面,二毛心里着急,却还是一粒粒地拾着眼前看到的羊粪,今天他不停地叮嘱自己,别着急,别着急,一定要稳住神,一粒粒地拾,才能多拾羊粪。以前一直跟羊群跑,总想拾成堆稠密一些的羊粪,
紧跟在从羊圈走出来的羊群后面,二毛心里着急,却还是一粒粒地拾着眼前看到的羊粪,今天他不停地叮嘱自己,别着急,别着急,一定要稳住神,一粒粒地拾,才能多拾羊粪。以前一直跟羊群跑,总想拾成堆稠密一些的羊粪,追进了庙沟,走过了背后洼,到了十家梁,也拾不了多少。改民哥就不追风,不扎堆,慢慢地拾伙伴们拾剩的羊粪,等羊进了沟,他就能拾多半笼羊粪。二毛一遍遍地叮嘱自己,双手鸡啄米样地拾着羊粪,开始还能看见羊群在前面远远地走着似一群急急奔赴战场的勇士,听得见伙伴们喧闹声叫嚷声,紧跟着出了庙沟,过了背后洼,到了十家梁还听见东奎的喊叫。等再一抬起头,一个人都没有了,连那一群威武的羊群也不见了。干枯了一冬的野草被羊啃吃了多少遍,遍地成了秃茬茬,只有那些酸枣丛前、悬崖边上还有成束像样点的草。沟底的冰还没有消融,水流从冰块裂缝中溢出,大块的冰面支离破碎堆砌成一堆随意堆放的烂玻璃,沟底暄暄的泥土上踩满了乱七八糟的羊蹄印,料僵石冻的一脸僵硬傻不几几,巍然耸立的黄土山崖经过多少风,经过多少雨,经过多少热,经过多少冷,沧桑满脸。半崖处几个深浅不一的洞穴,一只鸽子从洞穴中无声地飞出来,飞向了山那边。它有同伴吗。一只鸽子在深山大沟里居住,不害怕吗?背阴处未消融的雪被黄土半掩,冬天还没走远。半山坡上一层黑乎乎的土顺坡流下来,大山裸露着心思的,那里面有煤吗,几镢头一定能挖出来。
一棵歪脖子杏树孤零零地长在半山腰,歪脖子树身上一个醒目的伤疤,被什么人砍了一刀,随意长裂的嘴巴,没有什么可吃的,不甘心地要合未合成一副无可奈何相。这棵杏树上的杏不好吃,干渣渣的,只有完全黄透了,才吃起来香甜。向阳处一座废弃的庄院,早没有了院墙,只有三孔破烂不堪的窑洞,如上年纪老人掉光了牙齿的嘴巴,有一种怪异从窑洞里漫延出来。谁会在这里安家呢。离庄院不远处有一座孤坟,一定是个冤死的女鬼,红袄绿裤,披头散发,青面獠牙,眼看就从坟头上爬起来。
五冢村收羊粪,一斤3分钱。是全公社最好的价钱。二毛拾羊粪卖钱,想买的东西很多,2斤羊粪就能买一张白暄暄的纸,1斤羊粪能买一片墨水精,或者一个醮笔尖。一斤盐才7分钱,一个圆珠笔1角1分。想法美得很,伙伴们进了沟就忘了拾羊粪,挖水渠,追兔子,打土疙瘩仗,掐方,比赛上树,看谁胆大钻胡圈洞。不一会太阳就西斜了,老十叔就要赶着羊回圈了。羊粪却没有拾下多少。
打定主意要拾羊粪,伙伴们却不见了,羊群也不见了,太阳还是明晃晃的,照在身上有些迷糊。大概十一二点,或者是下午两三点吧,肚子早饿了,装在衣袋里的黄面馍粘了一层土,嘴里也渴,却没心思吃喝。满山网成一团乱织的麻线网,根根乱麻上都有伙伴的脚印,羊群刚刚走过去,伙伴们也刚刚走过去,他们肯定就在那一面山坡上。只要走上山岗,就能看到他们,可他们为什么都要到哪儿去呢,都在做什么,为什么不理他呢,为什么不叫上他呢,为什么就不能等等他。
一股野山风吹来,二毛身上一紧,头发一根根树竖起来,冷汗刷刷刷地就爬满全身。有山魈吧,它在那儿呢,在山洞里,在沟渠里,在山那边,它要吃二毛吗,吃了还好些,吃进肚子里总还一点点遮拦。山下那个洞子黑乎乎的,大概有什么东西就要冲出来,山上的一根根枯草都要不认识他了,一粒粒土儿也要不认识他了。妈妈又在家里,在二十几里远的地方,院子里有温暖的阳光,有垛在墙角沉默不语的玉米秆垛,有卧在大门口无聊的大黄狗,门前的杏树花苞都长得鼓鼓的了,水道旁杨树上长得那棵大眼睛一直瞅着大门看谁出谁进。杨树上喜鹊窝有年成了,两只喜鹊站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商量着什么事。姐姐在门前井里摇辘轳吊水,一双黑油油的粗发辫在胸前轻轻摆动,水桶快要从井里上来了。
二毛这会儿却迷在山沟,走不动了,走不出十家梁,回不了家了。他再也不想拾羊粪,再也不敢挖药材,再也不敢割青草了。他觉得世上的人都抛弃了他。是因为他走进了这深深的大沟。
2011年3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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