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学的时候，正赶上“走‘五七’道路的知识分子下放到农村的时候，恰恰在那个时候我迷上了音乐，也恰恰在这个时候，我家因为房屋宽大，住进来一户三口之家的下放干部，一对夫妻带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女孩拉得一手好小提琴，经常在院子里拉上几首我不知道名字的曲目，让我折服得不行。
那时家里穷，买不起小提琴这样名贵的乐器，寒假里我拼命拉烧柴，留够家里烧的外，还卖出去了二丈，（山里人把木柈子码成五尺高，一丈长的垛，为计算单位）留下新学期的书本费后，买回了一支长笛。女孩教了我几次后，终于耐不住性子，“你简直是音乐中的白痴！”以后我再到院子里练笛子的时候，这个女孩总是可怜兮兮地站在我面前，“求求你了，绕了我们吧！”在她的耳中，我的长笛就是制造噪音的工具，用女孩形象的话说就是“我听到的是饭铲戗锅的声音。”好在我家住在村边，出门不远就是一片草地，草地的一角被勤快的父亲种上一排高大的向日葵，于是我这天早晨到这里来练习。
清晨的草地上飘荡着白色的雾，微风吹过，能听见露珠从宽大的叶子上滑落，打在下面草地上的“沙沙”声，我在一棵向日葵下站好，吹响了我的第一个曲子，很快我就很沮丧，我又把那把铲子带到这里来了，在我缓缓抬起头时，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吓了一跳，一个身材颀长又极干瘦的老人站在草地的边上，双眼平静地看着我。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这么难听的声音，一定破坏了草地上清晨的宁静，也一定破坏了这位老人散步时的心情吧。我认出这个老人也是被下放的“臭老九”中的一个，孤身一人住在村边的一间吊死过人，没人敢住的空屋子里。我抱歉地冲老人笑了笑，准备溜走。
“是我打扰你了吗，小伙子？不过我每天都到这里走走。”此时雾散去了，阳光照在老人满头的银发上，格外地醒目。“我猜想你吹得一定非常动听，只可惜我的耳朵聋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继续吹吧！”我指了指手中的笛子，摇了摇手，意思是我吹得很不好。“也许我会用心去感受你的笛声，我能做你的听众吗？就在每天的早晨。”我被老人话语中的真诚打动了，羞愧之中有了几分兴奋，也有了几分自信，我有了一个听众，尽管他是一个可怜的聋子，我吹起那时流行的《小小竹排江中游》，老人一直平静地望着我，我吹完了，老人说了一句“真不错，我的心已经感受到了，谢谢你小伙子！”我暗自庆幸，如果他不是一个聋子，恐怕早就捂着耳朵逃之夭夭了，我的心里充盈着从未有过的成功感觉。
那天以后，我看见我家住的这位女孩对我的态度转变了，经常拿着一本《长笛演奏技巧》之类的书到我家住的这间屋子里来，说会闲话，装作遗忘的样子，把书丢在炕上走了。过一段时间，又装作猛然想起来的样子，再过来找回那本书。后来遗忘在我家的还有《春江花月夜》《渔舟唱晚》《江河水》等曲目的乐谱。
不知什么原因让我感到心中的忐忑，每天清晨我都要面对老人演奏，而我的唯一听众也一定早早地站在向日葵下等我，并又一次竟然说我的笛声给他带来美好的回忆和幸福，那一刻我差点忘记他是一个可怜的聋子。
我一直珍藏着这个秘密，直到有一天住在我家的女孩在晚饭后提议我给大家演奏一曲《春江花月夜》，从她的表情里看到我不再是用饭铲戗锅的音乐盲了。在妈妈的询问下，我道出了清晨的秘密，我告诉大家，是住在村边的老人，在一直给我鼓励，只不过他是一个聋子。“什么？他是聋子，那你就是瞎子。”住在我家的女孩说：“他是省城音乐学院的著名教授，更重要的是省乐团的首席长笛手，你怎么能说他是聋子？你不知道那些书就是让我那样借给你的啊？”
那以后，我每天更早地来到那片草地，秋天的向日葵，低垂的脑袋已经被父亲砍回家了，剩下光秃秃的杆站立在那里，我面对这位“耳聋”的音乐家，我的唯一听众，慢慢地气运丹田，然后静静地吹起《高山流水》，我感受到了我吹出山的巍峨，吹出了水的流畅，美妙的笛声从笛孔中流淌出来，充满了草地，充满了心灵，也充满了那个年代我童年的记忆。老人安详地坐在草地边我为他搬来的石头上微笑着，用手拍打着节拍，慈祥的眼睛平静地望着我，像是那个平静的秋天。
生命当中总要有从稚嫩到成熟的过程，也许面前只会有一位喝彩者，但是只要你把选定的曲目演奏下去，过程才会成为人生最好的老师。

2011年3月20日于敖东独吟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