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夹雪终于没来，天却复冷了，春寒在洌洌的风中料峭，行人的牢骚里不时夹杂着对于一冬无雪的遗憾和感怀。情绪困扰着我，整天整天不同程度地刺激着我的神经，混沌、恶劣，日复一日，元宵过后便一直没有结束。
小县城的街头同样没有美女，有的是来来往往、横七竖八停放的各色轿车，和永无休止的叫卖声、嘈杂声。街道太窄了，奔跑的黑猫、嬉戏的黄狗在车轮间抢夺着呼吸和空间。我的心也越来越觉得挤了，信息挤着手机，事业挤着家务，昨天挤着今天，儿子挤着我。
我站在路口等车，任凭春风吹起一头散发，惬意于恣肆中获得短暂的快乐。因为是上学高峰，来往的多是些夹了书本匆匆奔向校园的学子，骑单车带了孩子去学校的年轻家长，再就是一些不能停下奔波的新旧款轿车，带着各样的心情和使命夺路奔向某一个约定的站台，立定或者迂回，在我的眼里，他们都是风景。路口的电话亭前，不时有人前来拨出一串串或长或短的数字，说完话后，递上些或平或皱的小钞，有时还会捎上一盒烟或者一瓶矿泉水，转身离去。小亭子给人感觉更多的是简单、随意，不像一些固定的大小超市、日杂门市，需要凭招牌，凭热情，凭着长久的不懈努力来赢得一些固定客户；小亭子来的多是流客，主人没有积压商品的烦恼，没有资金短缺的忧虑，可以一脸漠然，久久地盯着马路对面，无屑于每一笔前来光顾的生意，可以随意地展望未来或者享受今天。不只一次地说过，羡慕那些可以站在街头望风景而不被称做是疯子或者精神病的男人或者女人，喜欢一些可以看到百态人生的工作，比如说开在街头的门面，比如说心理咨询，比如说医生，比如说信访等等，与多样的人生交往，读不同的故事，发不同的感喟，然而终于没有机会获得和做到。也许是一切都太顺心如意了，不用经风历雨、不用太辛苦就可以拿到一份不错的工资，于是，忙着感激生活幸福的同时，将曾经的喜欢与羡慕抛在了脑后，将多年前的向往任日子推挤着忽略不计到可笑。
站在路口需要时间。时间随着年龄的增长变短了，二十四小时不再是儿时的、青春的、精力充沛、充满向往、可以有太多时间消耗的二十四小时，被剥夺部分人生权利是成年人对家庭、对社会应尽的义务。不能无视生命，首先不能无视家庭中每一个成员，不能忽视孩子成长的每一个细节，不能忘记年迈父母的每一个生日，不能忘掉爱人的节日，不能忘记生命的每一分钟都带着操劳的使命。于是，生命被分割，时间被分割，早晨属于家务和儿子的早餐，上午属于签到的指纹机和老板，中午属于朋友的交情，晚上属于儿子的功课和老公的作业，下午也许根本不会轻松，因为还有没完的培训、待开的会议、无休止的电话和越拉越长的家常和越交越多的朋友圈子，时间被寻找你的事情和任务堆满，精力被热情和不容推辞耗到众人皆醒我独眠。偶尔会看到晨起的太阳，奇怪地跳荡在行进的车前，也觉得欣喜如见到久违的朋友，痴痴地相望，但终由于太长时间缺了交往，一转身便再无暇记忆。也曾寻着游者的足迹去往不同的胜地，研究与探讨生命的溯源，道悟佛语、天机，生出留在仙山或者纵在凡间也定要超凡脱俗的向往，然而，一旦置身事务，所有的向往便全部在既定的思维，俗成的规则中土崩瓦解，时间给你一切，也剥夺你的一切。
街头散步是以前常有的事。不用自己叫，孩子自己就嚷着想要和大人一起出去走走，然后顺便在熟知的商店玩具柜前逗留，或者用眼睛把玩，或者缠着买下来；那时的孩子作业还不是太多，还没有能力沉迷游戏，还没有胆量夺过父母手中的遥控器换台。喜欢电视广告中那位脏了衣服还在大叫“不怕不怕”的女孩，不是因为有好的洗衣粉，而是因为女孩子脏了可以洗、坏了可以修、错了可以改、痛了可以叫、发现了可以纠正的勇气。也常常怀念一次夜行的经历。四个年龄大小不一的好朋友参加完一次漫长而有趣的讲座后回到小城，下车时夜已深，大家一致选择走路回家。牵手是那夜的浪漫，肆无忌殚的笑声回响在城市的上空，讲座是那晚的主题，无拘无束是静夜里长长的影子。分手时，一个个欲说还休。后来，由于各自生活所缚，那夜成了绝版，偶尔谈起，想要复制，又觉得心情难复，制也无有意义，于是都放弃了，只有记忆留着。还有一次，是同一位高中时的女同学，一起在凌晨时赶往异地的火车站。天还没亮，遥遥的火车站灯火通明，就在不远的前方，同学也说她曾数次走过此路，并不太远，然而，那天还是走错了路。奔着前方，先是慢慢地走，接着是快快地走，后来就是不顾一切地向前冲了，忘记了两手携带物品的轻重，忘了路上可能出现的坏蛋、恶狗，像两只逃命的动物，坚决地全没了矜持，汗流浃背地向火车站赶去，那是我人生中一次不多的经历和记忆。释放于人，便是生命的张弛，便是心情的变奏，便是岁月的真谛。
很少与人结伴上街，因为害怕浪费时间，自己的或者别人的；也很少主动找人聊天，担心言多必失；网上聊天也不敢交往过深，担心陷进去被骗；不敢炒股，担心被套；甚至不敢抢时间去锻炼身体，担心误了孩子的早餐；不敢熬夜，担心黑了干了本来不够丽质的肌肤。锁着，套着，担心着，害怕着，无处突围。记得在中学时最盼望的事情是停电，因为可以暂时将时间定格，将光阴留住，将生命停下来闯口气。而今，盼望的是让夜晚定格，让睡眠再长一些，别轻易醒来；或者让太阳在空中定格，别轻易落下，因为总有许多做不完的事情害怕着一天的结束或者开始。压力是束缚，关爱是束缚。当健康与平安提到议事日程，当婚姻危机开始崭露头角，当孩子的未来成为家庭首要重大事项，一切主动的、被动的、主观的、客观的束缚，都成了必须的束缚，缚着你，也缚着他，缚着一切相关的人，用同一条绳子，或者被多条绳子，缚以不同的名义。
文字的压力也很大。文字是精神的代言。因为贪恋于文字，读着，写着，玩味、折腾的同时，愈发强烈地渴望着更多的自由。自由如身，束缚如绳，绳越紧，对自由的渴望越强烈。想一个人在暗夜里走走，哪怕在陌生的街头；想离开生活的空间外出走走，哪怕只有短暂的一周。实在不行，请请允许我随时站在春天的寒风里，一任吹拂，吹开冰封的身体，吹动凝结的散发，吹响自由的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