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坚陵忆事
杨坚陵是周围群众亲切的称呼。他们从黄发垂髫,出没于粪土之间寻找孩提乐趣的童年,直到腰弯背驮胡须花白负暄篱下的暮年,杨坚陵就静默安详地陪伴在那儿。他们自觉有资格像呼熟识的邻家小儿“毛蛋”“狗蛋”一样的叫
杨坚陵是周围群众亲切的称呼。他们从黄发垂髫,出没于粪土之间寻找孩提乐趣的童年,直到腰弯背驮胡须花白负暄篱下的暮年,杨坚陵就静默安详地陪伴在那儿。他们自觉有资格像呼熟识的邻家小儿“毛蛋”“狗蛋”一样的叫他“杨坚陵”、“杨陵”。而不论他深藏一千四百多年的历史高龄,更遑论他还有一个载进史册的堂堂官名——泰陵。杨坚陵用松软绵厚的黄土垒积而成,却不影响它划破长长厚重的历史天幕,从公元604年到现在静卧在关中平原广漠茂密的庄稼丛林里。它呈覆斗型,底边长160多米,斜高64米,不像茂陵、乾陵、阳陵等帝王陵墓那样声名赫赫,具森严肃穆之象,或墓室构造复杂精巧,内藏珍玉奇宝,它只是一堆冢疙瘩,外覆杂树,荒草蔓衍,三俩羊群散于衰草间。
美国有一学者评选影响人类历史和人类日常生活的100位历史名人,杨坚位列82位,中选的理由是他继秦始皇之后重新统一了中国并营建大运河。推翻隋朝,建立了盛大的唐王朝的李世民却榜上无名。和他巨大的历史影响力相比,他的最后归宿地还是有些冷落。
不过,它倒成了我们一帮常常闹腾得村邻不宁的“小土匪”们的乐土。我们才不管脚底下踩踏着鼻尖的是一位开国皇帝,历史名人。我们只管提着筐笼,拿着小铲呼朋引类爬摸到陵顶,灰头土脸地挥舞小铲比赛着找挖小蒜菜。小蒜菜,其实就是野生蒜苗,不过是独瓣而且细小。挖出来,剥开根部的外皮,嚼吃蒜疙瘩,滋味没有现在的大蒜辛辣,是清甜中透着一点薄辣。
那时陵顶还矗立着一座20多米的大铁塔。儿时的我们站在塔下抬头仰望,塔身壮汉似的直接蓝天。塔身的半腰有一圆盘,可供四个人围坐打牌,胆大的男孩便攀援而上,盘膝坐在圆盘之上屏声静气如四尊小佛。从上面眺望,陵的东西北三面是平畴交错,一马平川、广陌千里的关中平原。低头俯视尘寰,行人如蚁,屋舍如火柴盒般大,汽车之类也如闷不作声的甲虫而已。陵南襟渭水,远眺天际一痕白线自西向东,若隐若现,似断似续。横贯关中平原东西部的陇海铁路线上,列车如一条长蛇蜿蜒逶迤,发着巨响,喷吐着白雾。
这怒吼着的长龙曾勾引起了少时对远方多少的遐想啊。若是晴日午后,空气澄明,钢蓝色的秦岭山脉莽莽苍苍,如起伏的虎脊卧伏在南,若再细看,山脚下起伏的坡地上,杏黄的庄稼,攒积的村舍明晰可辨呢。
儿时的生活只是一生的序曲,到了青年、中年,我们天南地北,各守一方。杨坚陵融进了记忆,也便被故乡的游子们带到了祖国的各处大地了。
现代社会是声光化电的科技时代。人们脚步匆促的往来于招牌林立的街市之间,信息充斥耳目,传说的只是明星们的绯闻,神话早已湮灭。
三十多年前,我尚留着爪髻的农村乡下,听乡下老人衔着烟杆眯着眼望着深远的天幕慢悠悠的讲述:杨坚陵原本可不是这班低矮。杨坚帝励精图治,完成了统一天下的大业,晚年仍不忘操劳国事,出巡疆域。在出巡回归大兴都的路上,被那个恶名昭著的不肖儿子杨广用毒酒害死,拉棺木的车队行走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咯咯吱吱,车辕折坏在了现在这个地方。时值炎暑骄阳如炽,只好就地埋葬。如蚁的百姓披麻戴孝,一片素白。用鞋兜,衣襟包,手掌掬。每人三趟,黄土便堆成了巨山似的陵墓方圆几十里。现在低矮的样子是周围农民开辟田地,取土不止而消减所致。
还有奇的是每到子夜时分,夜色深沉,人声阗寂。从陵墓里便跑出来七匹金马驹,他们在陵顶追逐戏耍,清脆悠扬的铃铛声在静寂旷远的月夜里被夜风传送得很远,很远。劳累了一天的农人们睡在梦中尚能听到悦耳的脆响。涉世不深的小马驹们哪里想得到自己遭到了黑心人的谋算呢。终于在一个无月的漆黑夜,盗贼捉走了六匹。还有一匹仍天天晚上出来寻找同伴,发出孤单凄厉的嘶鸣。最后连唯一的这一匹神驹也被盗走了,不信,杨坚陵顶现在还留着一处凹坑,那就是盗墓贼盗马时留下来的。神驹没有了,杨坚陵便失去了神奇,成了一座平凡普通的大土疙瘩。
神话传说,随着一团一团烟雾从老人吧哒着烟锅的嘴里吐出来,它神奇的色彩曾经氤氲我的童年甚至少年时期。及长,对隋文帝杨坚之死及当时的墓葬情况就有了好奇。翻开《二十四史。隋史》有这样一段记载:
仁寿四年秋七月甲辰,上以疾甚,卧于仁寿宫,与百僚辞诀,并握手唏嘘,丁未,崩于大宝殿。
这段记载嗅不到张开的黑幕背后半点血腥,有的只是杨坚临死前动情地辞别。历史之流奔泻冲刷,事件的真实犹如棱角狰狞的石头卧于河床,不是被掩埋就是被磨成卵石。
可后人稽古钩玄,探隐寻秘,基本认定杨坚是被儿子杨广所害。“仁寿四年(公元604年),隋文帝卧病仁寿宫,杨广和杨素合谋,指使心腹张衡入宫刺杀文帝,‘血溅御屏,冤痛之声闻于外’,杨广杀生父后,又矫诏处死杨勇,而夺得帝位”。
今年春节回家,进村中一座庙里转转,见一石碑,是村民近几年所立。看碑身铭文:
杨后村史略
据史料记载公元六零四年七月隋宫廷之变杨广矫诏已废太子杨勇赐死继位称帝葬文帝于泰陵(亦杨陵)划地三千余亩以资祭祀勇之后代迁此守陵称为杨坚后裔延续至今字音叫转通称杨家后头
新中国成立前后迁入张李吴三姓与村人和睦相处共建文明小康之村为使历史不被湮没特立此碑
最近几年,许多旧时代的传统被发掘出来,村庙、族谱得到重新修立,历史艰难而又顽强的在传承。
真与不真,都姑且看看吧,如同老人述说的传说,真实留给历史学家们去争论,我们乐得保留点神秘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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