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诗柳烟桐

诗柳
一
零落衰条，霜风飘断。“柳汀斜对野人窗，零落衰条傍晓江。正是霜风飘断处，寒鸥惊起一双双。”烙印在我们记忆中的柳，几曾零落枯槁？几曾兀自伤感？原来还原了真实的柳，就像陆龟蒙笔下，除了春风，也有严寒。
二
其实，我们记忆中的柳，大都穿着外衣。追溯起来，这最早的外衣，来自《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从那时起，柳就从河堤江畔，走进了文人墨客的笔端，走进了诗词，走进了文化的外套里。
“灞岸晴来送别频，相偎相倚不胜春。自家飞絮犹无定，争解垂丝绊路人？”暮春晴日，长安城外，灞水岸边，男女相好，往来送别。罗隐的《柳》，可谓缠绵。
折枝相赠，依依惜别，柳成为寄情的象征。“伤见路旁杨柳春，一重折尽一重新。今年还折去年处，不送去年离别人”（施肩吾《折杨柳》）。旧处折新柳，所赠已非君。“柳”者虽“留”，留下的只是伤别的痛，一段难舍的情。
别人折柳，白居易栽柳：“曾栽杨柳江南春，一别江南两度春。遥忆青青江岸上，不知攀折是何人”（《忆杨柳》）。青青江岸，依依江柳，人折江柳为寄情，不知栽柳情所寄。
而雍裕之最妙，借一女子之口，反其道作《江边柳》：“袅袅古堤边，青青一树烟。若为丝不断，留取系郎船。”别人寄情，或折或栽，这位女子却是希望柳丝不断，从而将情人的船儿系住，可见用情之深。
柳寄情，情寄柳，君折妾留诗人栽；柳依旧，人已非，情关所寄何关柳！
三
既是文化，又何止寄情？东晋才女谢道韫钟情于柳，曾以柳絮纷扬喻雪花飞舞。后人称其“柳絮才”，柳秀出佳人形象。
诗人贺知章别出心裁，妙笔奇思，化柳为美。“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二月春风妙裁，绿丝绦装垂摆，碧玉秀高，纤腰弱垂，好一个如柳碧玉！好一个沐浴春风婷婷袅袅的佳丽！
从此，柳弱花娇、柳夭桃艳、柳眉、柳腰——柳似佳丽，美人若柳。
多愁美人，善感佳丽。李商隐《离亭赋得折杨柳》：“暂凭尊酒送无憀，莫损愁眉与细腰。人世死前惟有别，春风争拟惜长条？”眉愁腰细原不堪损，死别生离却叹缘聚无常。惜？不惜？春风杨柳处，愁杀痴心人。
韶光易逝叹迟暮。李商隐《柳》如是说：“曾逐东风拂舞筵，乐游春苑断肠天。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带斜阳又带蝉。”春柳秋日，繁衰荣枯，一朝繁华得意，转瞬零落憔悴。谁把前途看清看透？谁又在枯荣间无动于衷？
四
如此佳丽，焉能缺了隋炀帝的关注？果然，杨光慷慨地将自己天子之姓恩赐于柳，柳从此姓杨。
公元605年，开封至扬州段的汴河开通，隋炀帝榜喻天下：凡种活柳树一株者，厚赏细绢一匹！一时间，河堤种柳数以千万。为此，白居易作《隋堤桥》：“大业年中炀天子，种柳成行傍流水。西自黄河东接淮，绿影一千五百里。”青青杨柳，夹岸披拂。倩影秀水绿，一千五百里。好一株杨柳！
诗人韦庄，《台城》下，叹兴亡，怨杨柳：“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直斥烟柳无情。
“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只是，“含烟惹雾每依依，万绪千条拂落晖”的柳，何尝要攀附权贵？又几时依势作狂？宋人曾巩的这首《咏柳》：明里是骂柳，暗处指奸佞，骂虽爽，柳无辜。
五
是衣服总有脱下的时候。文化罩衫下的柳焉能永远穿着罩衫？
柳，杨柳科，柳属，落叶乔木。全属约有500种，多分布于北半球温带地区。其中垂柳：“长条垂拂地，轻花上逐风。露沾疑染绿，叶小未障空”（萧绎《绿柳》），被视作文化符号、情感媒介，令无数文人陶醉。田园诗人陶渊明，宅前栽柳五株，自号“五柳先生”。
所谓垂柳——被隋炀帝冠了姓的杨柳，适应性极强，是一种非常好的绿化尤其是滨水绿化树种。只是柳易遭天牛、木蠹为害，主干常被蛀空。不过，柳的生命力、繁殖力很强，即便主干枯死，其萌蘖枝生长依旧。“有心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柳繁殖虽易，万事尚赖缘定。
“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还是白居易《杨柳枝词》说得好：隋堤杨柳是柳，荒园垂柳亦柳。

烟桐

一
那个秋天，那个月夜，那颗梧桐树的种子，从那个深锁的庭院，悄悄潜进我们的脑海。从此，每当黄昏细雨，每到清秋明月，每闻雨滴声响，每见风吹叶落，这颗植入我们记忆里的种子，就会在我们的心头，袅袅生起一缕青烟。
二
清秋残月，庭院深深。“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囚居的李煜，“不寐倦长更，披衣出户行。月寒秋竹冷，风切夜窗声”（三台令），他不顾自己给自己立下的规矩：“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在秋桐斑驳的孤影中，凄孤走上西楼。“四十年来家国，　三千里地山河”，雕梁改朱颜，河山易新主！望江南，“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
秋籁不解伤心语，冷月岂是慰藉人！“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望江南）。满庭秋月，只有那株梧桐，寂然矗立。
三
后主一曲《相见欢》，梧桐千古犹寂寞。伴随着凄风苦雨，那颗寂寞的种子，落到了李清照的笔端。
“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自古俊男靓女、才貌佳绝者，何其之多！可如李清照夫妇这般琴瑟相和者有几何？正是如此，痛遭国破夫亡、转眼昔日成悲凉的李清照，千百年来，她那些婉约不胜的优美词句，就成为我们心头隐隐的痛。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卷在逃难人流中的李清照，“谁怜憔悴更雕零”，“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不知所归。黄昏苦雨，晚来风急，孤苦的诗人，凄凉的守着窗口。窗外旧雁不相认，窗内昔人徒泣唤。淡酒三两盏，怎敌暮中寒！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声声慢》）。梧桐细雨，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