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堆破庙的后代

一堆破庙的后代

吴三桂散文2026-12-07 17:54:593
从有意识地去探究自己的生命起源开始,我就在想一个让我一生都魂牵梦绕的问题:我的祖先是谁?从我认识第一个汉文字开始,我一直就有用文字记录家族历史的冲动。
我父亲和我的伯父不止一次地告诉我,我们的家族应该是从仙峰岭开始。
仙峰岭是我家乡的一座小山岭,虽然只有海拔100米左右,但在我记忆里却莫名的深刻。儿时第一次上仙峰岭,是在山脚放牛时,因为贪玩,到了傍晚回家时已经找不知道牛的去向了。小伙伴们都分头去找,因为听路过的人说,好像看到几头牛向山岭的方向去了,无奈,我第一次走近了这个生命的禁区。
上山的路是很陡峭的,两边灌木茂盛荆棘丛生,我得几近匍匐才能往上攀登。说是上山的“路”,其实是一条被雨水冲垮的小山沟,只是因为长年的冲刷,才留出了一条狭长的“羊肠小道”。
傍晚的夕阳已经沉落,绛红色的晚霞有几缕透过像鱼鳞般的云层直射在空阔的田野上,整个村落里已经飘散开了几缕袅袅的炊烟,牧归的牛群打着“哞哞”的饱嗝,回归的农民披着暗红色的霞光荷锄而归,所有的人和牲口都行进在进村的一条笔直的堤坝之上,人流、牲口、拖拉机……逶迤而行。我站在山岭之上,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居高临下的美妙,直到读书以后突然读到杜甫的“荡胸生层云,决眦路归鸟……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时候,我依然还会想起儿时第一次登上仙峰岭的那种人生之初的高远和空阔。
我艳羡着眼里下的“乡村暮归图”,海阔天空地穷尽一颗乡村儿童的所有心智,沉迷于对仙境虚无缥缈的梦幻之中,差点就忘记了登山寻找牛的目的。
那晚,牛到底有没有找到,我已无法记得。但上到山顶后的那种似乎久违的熟悉感却永远铭刻在了我幼小的心田之上。
在我的想象中,山岭应该向母亲的乳房一样,顶部应该是尖尖的,仅能容我有个立锥之地,但眼前的山岭却是平的,好像一块开垦过的土地,有沟垄,有菜畦,还有残垣断壁,以及深挖的地基,一派故园丘垄的萧条景象,仿佛这里曾经是长大后读到的西方小说里所描绘的一座废弃的庄园,一块块断砖,一片片碎瓦,无不昭示着一部活生生的历史给仙峰岭曾经烙下的一段沉重、破败、颓废伤痕。
即将黑暗的天气并没有给幼小的我带来阴森的恐惧,恰恰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像一场久违的梦魇,让我惊心动魄,却又让我刻骨铭心。我甚至坐了下来,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肉体理智地接近这高耸的泥土。山岭的泥土没我想象中的干燥坚硬而是异样的潮湿肥沃,黑色的泥土沉甸甸的感染了山头周围的最后一缕的光,四周茂密的树丛像一道严实的围墙,高高的,把我裹在了空阔的山岭之上,仿佛父亲厚实的肩膀给了我一种淡然自若的安全感,又恰是母亲温柔的臂弯,让我能心安理得地感受着来自高高的大地给我泥土的清新和母性的温柔。
这梦一样的境界,后来曾多次真实地走进我对故土思念的梦乡之中。只要一想到家乡,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仙峰岭,是仙峰岭上的那块魂牵梦绕的空旷的土地。
因为我家是村里的异姓,从小敏感的我总在天真地思考一个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为什么我不能向村里的绝大多数人一样不姓“徐”?在我幼小的心里,“徐”是一个多么响亮而温柔的姓氏,柔的就像一阵轻盈的暖风,可以把每一个艳羡者熏得沉醉。每当看到徐氏家族无论谁家在做红白喜事的时候都是整个家族全体出动,场面之壮观,气氛之热烈,实在是令人神往,而唯独我家孤孤单单的,好像是被人抛弃的流浪狗一样,用肮脏的头颅四处探寻,警觉的眼神里透着恐惧和凄凉,除了个别厌恶、鄙夷或者偶尔的同情眼光,根本就无人搭理。
我羡慕他们的其乐融融!
稍长,当我能用文字叙述父亲嗜酒如命的时候,能感慨贫穷和鄙夷给我带来许多人生困惑的时候,父亲终于在一个冬天的夜里给我讲起了我这个孤单家族的历史了:
我们家是被洪水冲过来的。
我的老家应该是在乐安河边上的一个滨河而居的小村落,那里十年十涝,百姓贫穷异常却安土重迁。
很多很多年以前,一场大水最终把整个村落冲得荡然无存,我爷爷的爷爷因为年轻力壮,也许成为了村里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但也大水被冲到100多里以外,差点就葬身鄱阳湖的鱼腹之中,还好有个破樟木箱子可以承受他青春的肉体所负荷的重量,才使得我爷爷的爷爷幸免遇难!
流落他乡的爷爷的爷爷最终在仙峰岭停止了他四处漂泊的脚步。我想那时的爷爷的爷爷在经历人世间最惨烈的家破人亡之后已经是万念俱灰了,背着一只残破的救命小樟木箱(不知道那里面是否装着他的全部家当),爷爷的爷爷艰难地走在一个没有尽头的山间小道之上,身心疲惫的他无法预知前途的多舛,只是单纯地为了生存,(我猜想当时他还有个最大理想或许是为了延续家族的香火,因为他有可能是家族里唯一逃生的男丁,繁衍生息应该是他最伟大的历史使命!)所以最终才会选择在这个荒郊野外的破庙里落脚。
这是座徐氏家族的宗庙,建于清前期,经历了二百多年的风雨后,当它以残破不堪的身形苟息残喘地维系徐氏家族的贫穷命运时,最终,它迎来了他的第一个真正的主人,也是最后一个主人——我爷爷的爷爷。
我爷爷的爷爷不是来出家的,他只是来看守这座破庙维持生计的。只要有个寄身之处,夫复何求?
鄱阳湖平原属典型的丘陵地带,所以连绵起伏高耸入云的山是让我们这些整天泡在湖水里的人们一种无法想象的壮观。正因为如此,海拔100米左右高的仙峰岭当属我们家乡的高峰,(据我外婆回忆,她曾经站在仙峰岭上看过日本的飞机轰炸离仙峰岭不远的洪门口煤矿,而且作为地方上标志性地点,仙峰岭曾一度是周围老百姓武装抗击日本侵略者和反抗地方资本家霸占洪门口煤矿的根据地,起义旧址就在宗庙门前,对于这段真实的历史,《鄱阳县志》有详细的记载)人本身就有对高度的崇尚,是一种自然属性,向往高度本身也是我们这个民族特性,(古语: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佛家选择了高度目的在于普度众生,道家也选择了高度渴望得道成仙,甚至连我们这民族最正宗的国学——儒家最终它还是选择了高度“兴庠序,崇教化”,而且几乎都在茂林修竹之间在崇山峻岭之间,所以,在高峰之巅建造的庙宇,纵使它有多么的简陋或残破,但依然香火旺盛,四里八乡的善男信女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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