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户饭
我,出生在农村,吃着庄户饭长大的。故对庄户饭感受颇深。尽管这些年来,我一直泡在城区生活的岁月之水里,因有一层厚厚的情感保护膜加以密封,使珍藏在心底的那一张张早年吃庄户饭的老照片,丝毫没有受潮褪色。啥时
我,出生在农村,吃着庄户饭长大的。故对庄户饭感受颇深。尽管这些年来,我一直泡在城区生活的岁月之水里,因有一层厚厚的情感保护膜加以密封,使珍藏在心底的那一张张早年吃庄户饭的老照片,丝毫没有受潮褪色。啥时看,也是清晰可见。
俺老家那一带,自古就有吃煎饼的习惯。因此,煎饼卷大葱或煎饼就着小豆腐,被认为是最有代表性的庄户饭了。
过惯了穷日子的庄户人吃饭,最讲究的是吃饱,最喜欢的是顺口。煎饼卷着大葱,或就着小豆腐,一吃一个饱。有时甚至肚子饱了还咽不饱。只有个别不会摊煎饼的光棍汉和嫌摊煎饼费事的懒老婆户,才用饼子、窝头或瓜干,敷衍糊弄自己的肚子。
那时候吃的煎饼,大多是用碾碎了的地瓜干磨成糊子摊的。颜色黑糊糊的,咬着粘黝黝的,既不好看,也不好吃。如果叫现在的人去吃这种煎饼,除非刀架在脖子上,否则,恐怕一口也难以下咽。可那会儿的庄户人,食嗓粗,胃口大,一个大厚煎饼,卷上一棵葱,抹上两筷子酱,口一张,三下五去二,就吞到胃里去了。若是没葱酱相卷和小豆腐相就,就到咸菜瓮里捞块萝卜头子或白菜帮子,照样吃得饱饱的。一般的男劳力,四个一斤的纯瓜干煎饼,一顿饭不报销五个六个,是放不下筷子的。
让人揪心的是,即使这么低劣的粗茶淡饭,大多数户也得省着点吃。要不的话,势必陷入“锅断炊,人断顿”的困境。邻居三哥家,孩子多,劳力少,生产队分的口粮缺口很大。开春以后,一家人就采取“瓜菜带”的方针,中午吃一顿干的,早晚两头熬菜喝。一到夜长昼短的冬季,就实行“一日两餐制”,早晨煮上一锅地瓜,锅中间炖上一小罐水,吃完早饭盖上锅,中午紧紧腰带不吃,直靠到傍黑,再吃第二顿饭。人家喂孩子,多半是摊个面煎饼或用铁勺子打点哺粥子。而他家那个刚摘奶的胖小子,饿得哇哇哭时,拿个熟地瓜一哄,就恣得嘎嘎的。说来也怪,整天喂地瓜,却长得漂白大胖胖。而且,没病没灾,泼实得很。后来,这孩子随他父母,脑子聪明心眼好,通情达理会来事,头一年入伍,第二年就考了军校。听说,早就凭自己的能力和本事,踏着连、营、团给他竖的梯子,步步登高,爬到师首长的座位上去了。
至于吃菜,庄户人家始终踏着季节的脚步走。春天,与菠菜、韮菜、苔菜相伴就餐;夏秋,让方瓜、茄子、扁豆、茭瓜、豆角子辅佐充饥;冬季,则始终拽着白菜、萝卜的尾巴不放,象宰小肥猪一样,一把摁在菜板上,砍头剁尾,开膛破肚,切碎下锅。煮熟后,既当菜,又当饭,两全其美。
在那穷年月里,庄户人炒菜,多回是清水锅里煮。倘若哪个户用油炼炼锅子,会引嘬的半截庄子走近闻香味。当社员的太不值钱了,天明干到天黑,仅值毛数钱,一年下来,生产队会计算盘子一拨拉,扣去口粮和草菜折款,非但分不到一分钱,不少户还倒该集体的,沦为欠款户。庄户人打油买盐的花销,全从鸡腚里出。七毛钱一斤的猪肉,在当时一穷二白三模糊的庄户人眼里,象是一个天价,可望而不可及。没法子,只好效仿早先寺庙的和尚道士,终日食素吃斋。
大概因为穷习惯了,庄户人不太计较吃的孬好,只要有东西能填饱肚子就行。不计较吃好的,并不等于不馋吃好的。在队里一块干活,互相之间闲拉呱,也经常议论什么最好吃,什么最解馋,引嘬得大家馋涎欲滴,直咽唾沫。有一次,干完活往家走,大家说着说着,说到早先皇帝吃什么饭上来了,这个说,肯定哪顿也得吃一咬油啦啦的肉包子。那个接着反驳,皇帝哪能光吃肉包子,经常吃的,应该是鲜而不腻的山珍海味。还有的说,要是我当了皇帝,别的什么也不吃,光吃煮的烂糊糊的老母鸡,又补身子又解馋。吵吵嘁嘁一路子,终究也没议论明白,过去的万岁爷到底吃什么。最后,各人还是装着被啦好饭引嘬出来的半胃唾液,回家消化自己的干巴煎饼去了。
或许,穷日子能逼出很多美德。庄户人,特别是上了岁数的庄户人,吃饭都是那么节约,盘里碗里剩下点菜汤,不管咸不咸,掺上点水一豁拉,掇起盘碗,就一遭倒了胃里去了。喝粘粥,那碗添得,比用水刷的还干净。如果发现哪个孩子碗里喝的不彻底,轻则遭眼瞅,重则挨“批斗“,即使是在孙子辈面前总是刮春风的老奶奶,也会阴着脸,拿起‘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唐诗当作鸡毛拂子,将有害节约的思想灰尘,使劲拂扫一番。无论是谁,只要看见自己掉下了饭喳喳,哪怕是掉在了很脏的土地上,也会随手捏起来,用口一吹,填到嘴里。
‘吃了不痛瞎了痛’,似乎成了每个庄户人自觉遵守的一个生活法则。
那会的庄户饭,最难吃的有两种。一是用杂交高粱做的饭。窝头象铅球,饼子似铁饼,又黒又硬,既涩又麻。很多小孩吃了后,肠子堵塞,排便困难,难受得直叫唤。不少户曽尝试着用它摊煎饼吃,结果,咄咄馇馇,不起鏊子。吃起来,照样麻口涩舌头。这种产量虽高,但质量太差的杂交高粱,终因民愤极大,没过几年,就被老百姓就地枪决了。取而代之的,是金灿灿的玉米。
第二种难吃的饭,是煮的地瓜干。那些年的地瓜品种,跟现在的大不一样,糖分少,没甜味。囫囵煮着吃,就不怎么顺口,晒成瓜干煮着吃,就更难以下咽了。连吃上几顿,深受其害的肠胃就被酸水折腾得受不了啦,人一弯腰,它就撵着酸水往外窜。很多人被瓜干虐待得抠心捶肚子,整日祈天求地,要跟地瓜干打离婚。后来,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的帮助下,庄户人果真把地瓜干休出了餐桌。与大米白面和五谷杂粮喜结良缘,过上了幸福美满的好日子。
尽管穷年头的庄户饭很差,但也有上档次的时候。亲朋好友来了,热情好客的庄户人,在‘再穷不能穷来客’的思想指导下,说什么也不能让来人吃瓜干煎饼就咸菜疙瘩的饭。总是尽上最大努力,弄上几个能端到桌面上来的下酒菜,把珍藏在瓮底下那一碗半瓢白面请出来,烙成几张单饼或一个油饼,招待客人。有时,面饭不很宽拓,陪客的,要么慢点吃,要么悄悄地把黑煎饼卷在白单饼里掺和着吃。当然了,多数情况下,只要来客,全家人是可以借客搭局,一块吃顿好饭犒劳犒劳。
最高档、最丰盛,吃的最过瘾的庄户饭,是年饭。春节期间,美食荟萃,佳肴云集。一般的户,至少包两顿水饺,还能吃上平日难得一见的豆包、菜包、白馍、粘糕、大豆腐和蕉黄的纯玉米煎饼。再割上几斤猪肉,熬上一盆肉冻,称上一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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