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时间的链条串起的记忆——读《庐山纪事》有感
七年前我刚来庐山就认识了张雷老师。那时他正准备出版一本庐山石工故事的书。厚厚的一踏稿纸,密密麻麻的文字,大大小小的图片,一盒一盒他数年来四处采访石工的录音带,我有幸见证了这本书诸多宝贵的原始资料。去年
七年前我刚来庐山就认识了张雷老师。那时他正准备出版一本庐山石工故事的书。厚厚的一踏稿纸,密密麻麻的文字,大大小小的图片,一盒一盒他数年来四处采访石工的录音带,我有幸见证了这本书诸多宝贵的原始资料。去年初冬,我又次有幸成为张雷老师《庐山纪事》初稿的读者。《庐山纪事》全书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张雷老师的叔父张开元老先生生前遗留下来的部分文言体日记,其中附有张雷老师对这些日记所做的注解。另一部分是张雷老师自己的文章,讲述叔父张开元的身世,及在特殊年代中叔父与他的这些日记一路走来的辛酸史,并对这些日记在研究庐山历史、民俗、自然文化保护等方面的价值和意义做出自己的解读。
这部书稿在我的书桌、枕边,呆了近两个月时间。我的阅读是缓慢的,当这座山城中曾经出现和发生过的那些人和事,以琐碎、平易和缓慢的节奏,从一页一页的日记中走来,我似乎感受到一种种扑面而来的历史风尘和穿过无数荒芜的季风,拂过我手中的纸页,沙沙作响。我知道,它正带领我一点点温习庐山过去年代的所有细节,走进上个世纪一个庐山少年所认知的全部世界,并在我的视线里生动地呈现出一段已经模糊了的庐山历史与人物风情。
日记的主人,张开元老先生,是一位普通的中国旧式读书人,曾在大学任教多年,后因种种原因回到家乡庐山中学执教,直到离世。虽其人其事,平凡至极,但老先生留存下来的这些日记,却记录了一段岁月,一段历史。而隐藏在日记深处的悲伤,也是时代的悲伤和人类共同命运的悲伤。
时光是属于所有人的,当时光在文字里留下来,却可供后人去品咂、玩味、深思。
1938年9月15日,这一天在中国历史上并无特殊记载,我们所知道的只是,这时抗日战争在中国已经全面展开。年仅十岁的张开元也许在放学归来,也许在砍柴归来的路上目睹了惊心动魄的一幕,他用稚嫩的笔记录下沉痛的一页:“敌机袭道院,炸废房屋甚多,人亦死伤多名。如杨院监、廖狗子等”。这是张开元日记写作的第一页,自此,开始了长达29年的日记写作,直到文革期间(1967年)被迫中断。历经坎坷和劫难,留存下来的只有(1938年至1959年)26本日记,而我们所能读到的只有这部书中张开元老先生前十一年的日记,我称之为“少年张开元日记”。
这是一个少年,他写日记,仅仅是出于他对自己的经验和目击的激动和感怀,因此,内容涉及方方面面。若是单从研究庐山历史的角度来看,这些日记在这一方面所作的陈述和记录,还不够深入。可是,谁能要求一个少年写日记是想着要为日后做历史研究用的呢?日记中这些来自方方面面的内容,已经具有说服一切的力量。淳朴的心情,真实呈现,呈现那个时代的历史事件、人物风情,生活境遇、喜怒哀乐——我想,未经加工的粗粮,能带来更为健康的体魄和情感。
少年张开元的日记中有牯岭沦陷、珍珠港事件、日本投降、学生运动、宗教信仰、涨洪水、发火灾,也有山中普通百姓的生活状况,物价暴涨,亲人和邻人的死亡、姐姐的婚嫁,与朋友出游、看滑稽剧、甚或是在家中挨母亲打骂……当然着笔最多的,还是少年自己的事:少年面对时代的困惑和质疑,及对明天的憧憬,并由此而发奋求学的艰辛旅程。
面对如此丰富生动的生活材质,和一些历史事件,少年张开元的叙述在或平静或激愤或悲悯或感激或痛苦或喜悦中向前推进,率性、单纯、散漫、满怀真挚之情。日记中出现的诸多人物形象感人至深,且不说他的亲人和待他恩重如山且影响至深的九江同文中学孙美碧老师(美国教会在同文的代言人),且不说那位给予他谆谆教导和思想启蒙的庐山灵修会汤中灵主任(地下党员),就是日记中一闪而过的为他补习英文的“胡小姐”、“罗小姐”,也留下了令人难忘的身影,耐人寻味。“傍晚,余与沛弟同往伊处补习英文,授课者为罗小姐。颇很严厉精细,大有诲人不倦之精神,为余所罕见。余甚感激,伊如此循之善诱,因伊与余等素不相识,而又是义务性质,而竟如此谆谆教诲,唯恐尔等不晓。”,“今日为安息日,所以未至胡小姐处上课。”这两位没有留下完整姓名的“罗小姐”“胡小姐”,是当时居住在庐山普林路的英国姑娘。细心的读者也可从此处读到,外国人和外来文化对当时的庐山的影响,渗透,它提醒我们注意存在于普通庐山山民日常生活中的普遍影响,在魔鬼、强盗到来的同时,上帝也将他的面包分发给饥俄的孩子,帮助弱小的生命走过冬天。
日记,不同于小说,没有贯穿始终的故事和扣人心弦的情节。所以,文字表现显得尤为重要。《庐山纪事》在这一块也没有让我们感到遗憾。少年张开元心地纯朴,稟质优异,他的才华与学识自然地流露字里行间,似乎任何题材都能在多姿多彩的笔下自由奔放地运行,他的文言体语言也呈现出散文般的松弛、清灵、雅致。诸如“片时,溪中大水涌出,泉声潺潺,草木蓬蓬欲长,清滴可爱,万物皆是喜悦,一种欣欣之容,难以笔形。此雨一下,举世欢腾,不但米价刻碟,并且救几千万生民免于饿死山中……”、“是时,已至甘棠湖畔,但见两岸杨柳枝枝下垂和风微动,湖水生波,而杨柳亦随之摇摆,行望良久,不觉疲劳顿失,湖面上水鸥飞翔或捎鱼而下啄,或悠游于水中闲散自得,何其乐也。”……读来竟有柳宗元的《小石潭记》散文之风,山中景物、九江甘棠湖风光这些美的对象可能会随时代而有所变迁,但美感经验则永恒不变。作为今天的读者,我似乎依稀聆听到这片土地记忆深处的潺缓水声。
本书选录的日记,最后一页是在1949年9月16日。这一天,21岁的张开元在“岸上电灯灼灼,庐山星影隐隐在望……一夜机声(马达)轰轰,水声汪汪,冷风习习,屈卧于一堆流民之中”,由九江登轮起航,前往武汉华中大学求学。这一页是张开元人生中重要的一次起启程,但笔墨中的一景一物却是忧伤的,暗淡的,他也将同样的沉重和对未来的不可知留给了读者。
当然,日记的主人,少年张开元并不曾意识到,在若干年之后中国的一个特殊年代中(文革期间),他会因此而尝尽这些日记带给他的苦难(这些内容,在《庐山纪事》张雷老师的文章中有详尽讲述)。而所有的苦难其实都源自极端的人性,它以摧毁文明为趣味,以文化为仇敌,甚至不会放过一位少年写下的单纯日记。从这个角度来说,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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