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花飞去
我的日子如花飞去。一早,接到母亲的电话,说能行一小段路了。我拉开窗帘,惊觉外面的阳光原来这样好。我高兴起来,忽然觉得家里空荡荡的,找不到人来说话。平时少说话,不理人,现在便没人理了。我拾掇起阳台的一
我的日子如花飞去。一早,接到母亲的电话,说能行一小段路了。我拉开窗帘,惊觉外面的阳光原来这样好。
我高兴起来,忽然觉得家里空荡荡的,找不到人来说话。平时少说话,不理人,现在便没人理了。我拾掇起阳台的一圈花草来,又惊觉在温暖的阳光下,花草们竟如我一样的瘦,撑不开的枝叶,黄不透的颜色,蔫蔫巴巴的。看到上次不痛快时拔掉的两丛罗汉竹留下的空位,再望下别人楼台上的色彩飞扬,不禁灰心起来。正是紫荆花和杜鹃花开的时日,而我的阳台却没有一丝花开的痕迹。别人种的多么旺盛,偏我种的不是黄了便是死了。我决定到花街去转转,弄些鲜新的物件来更新花围。
这又是个暖冬,似乎南方没有真正寒冷过的冬天。小城的天空还是蓝的,偶尔几丝薄薄的浮云飘过,晃得阳光也婉约美丽。打开天窗,让阳光走进来,晒晒我的手,晒晒我的发,晒晒那些生冷的塑料和铁皮零件,晒晒那个住了一晚还不舍得飞走的乌蝇,感觉瞬间温暖起来。人心情一好,看什么都充满感情,连看乌蝇都顺眼。
将近年关,花街中各色各种树木花朵,都惊艳地释放着。各种颜色的茶花,被叫着不同的美丽名字,在街边一排排地铺将过去,花蕊摇曳,将开未开,而韵色却已竟相流泻。今年是个茶花的丰润年头,可以想象过些时日,那种千朵万朵的齐整开放,将是怎样的繁华绚烂。我忽然希望,这些花都最终没能卖出去,那么,过年我将哪里都不去,每天来帮他们守着。这种念头一起,看花便似做贼一样,讪讪的不自然起来。
我一个店一个店地转悠,细细地端祥每一棵花草。有好客的店主行过来问,我便答“容我先看看,容我先看看再说”。遇到脸色好些的店主,我便腆着脸问各种花的名字,如何种,是阴生还是阳生。大都是些应节的花,报春花迎冬花喜气娇艳,深紫的蝴蝶兰、黄的白的色彩多变的大花蕙兰却高雅贵气。我见着一种花,很翠美的样子,开着小小的紫白的花朵,这紫白是从花蕊中间的深紫慢慢渗成边缘的洁白,有清绿的竹叶状的叶子,叫做石竹。这样的石竹摆满一地,教人立刻联想到春天的姹紫嫣红。我又对着一盆三色的花不愿离去,花盆是白瓷的,烧了紫色小花纹的釉缘,高高的瓶身掩藏在一片散开的黛绿之下,中间三根花柱,紫、黄和大红,生机蓬勃而又沉静清秀,开价三百八。我最终不敢买下,因晓得如让我来养,未过年花柱准得塌下来,这种至今叫不出名字的花,我以前养过,养了月余,花心便全烂掉了。好花有灵性,认人养,美好是不可以任意糟蹋的。
我又跑去找竹,不知是季节不对,还是现在的人都不爱养竹,逛遍整个花街,居然见不着罗汉竹,只看见有十几株随意扔在角落里的金丝竹,因为没人理,反长得蓬勃。但我不爱金丝竹,这种竹,黄色的竹身上有一条条深绿的痕,我觉得象人拉长的眼泪,见着就不欢喜。竹,还是广宁的竹好,如果我有一个大园子,我会种满广宁的竹。我有时很贪心,譬如我现在转花街,看见什么都想要,我真的想要个大园子,在园子里种满春夏秋冬,种满阳光和心情,但现在我没有。
马蹄莲非常好看,颜色素洁,身型清秀,我希望我老了也能有这个样子。我爬在地上琢磨三十元一支的马蹄莲是不是插枝生的,买两支是不是可以长成四支?但马蹄莲是孤独的,一根茎只挂一朵花,那么折下半根茎定然长不出另一朵花来,那又如何插枝生呢?想想,大约只有象我这样长了半个脑子的人才会去研究这个。
忽然有电话来,是莹向我报告中午吃了什么,我惊叫“我早上还未吃饭呢”,看下时间,已是中午一点半了,这花让人留恋得要死,哪里还会记得要吃饭了。莹很慷慨,请我吃她有余的煎蚝落,我一口回绝“不去,不去,我还有事要做”。煎蚝落是广东潮汕地区特有的小食,把已晒干的素白的蕃薯粉用水开成稀浆,搅匀,倒入已灼热的铁锅,摊开,再在上面均匀地快速地铺上新鲜的蚝子和葱粒,一翻一煎便完成了。吃时,醮新鲜的豆酱,那种鲜甜嫩滑,会把人馋倒。但今天是不能去的。
我的确有事要做。我沾一身的花香,两手空空地回家。下午,我得把糯米煮好摊好,我要制出最好吃的新鲜糯米酒来。为了这个,我自年初就到乡下定种了糯米,上月给我送了来,两大麻袋,让整个厨房弥满了鲜醇的米香。
这米不是一般的好,这我在淘米时就发觉了。这米磨得很齐整,不碎,无糠皮无参杂,但淘米时,淘了几次,水色依然浓白而稠,米香袭人,教人不舍得再淘了。吸收了上次水下得太多煮成粥的经验,这次严格按照荷韵教我的程序来做,水刚漫过米便不敢再加了。但我又错了,这次是水少了,料想荷韵用来制酒的米一定没我的好,她的米没我的米饱满和松软,自然不吸水。只好又加了些水,不过看起来还漂亮,一粒一粒的,只是非常粘,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粘的糯米。按照荷韵的教法,煮熟的糯米要过水,我想,这么稠这么好的糯米,拿去冲水,岂不只剩下米渣?那是多么笨的事啊。我决定不过水,直接摊凉。老人说,要等糯米全凉了才能下酒种,不然会烧坏酒种的。荷韵教我两三成热时下酒种,大概也是错的了。
那夜,我梦见满屋的酒,我和父亲在一瓶一瓶地尝,知道这是太萦怀太期待的缘故,但是父亲去世前的那些年却是滴酒不沾的,不知我为何这样梦他。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因为惦记糯米,起得很早。酒种已托人买好,银白色的,半边鸽子蛋的大小,松脆的,一个可酝一斤米。我把酒种放进白瓷碗里,用银匙慢慢地细细地磨匀。我闻到酒种的味道,一种正在酵发的陈旧而又甜甜腻腻的香醇,如专心饮一杯陈年普洱的感觉,令人微熏。这样磨酒种是会上瘾的,如果日子可过成这样多么好。
把粘得一团糟的糯米均匀地掺入酒种原来不是容易的事,只好一小撮一小撮地搓匀。我看着自己沾满糯米和酒香的双手,惊觉自己原来不是在制酒,而是在奢侈地挥霍生命。我把匀好的糯米装进一个很大的浅绿的玻璃罐,那是我四姐以前用来淹制贡菜的,我早早把它涮净,我不装黑乎乎的陶罐,我想看见它一点一点地在出酒。临时找不到多余的棉被,我用冬天穿的毛衣小心包裹,藏到橱柜里。老人说,酝一个星期便能吃了。
整天,我都沉浸在酝酿的喜悦中。我发信邀请铃子下星期天来吃酒,铃子回信沮丧地说,正躺在医院里做声带手术。我忙说,我这段不忙,可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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