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阿嬷终于给了我好脸色，终于有了一点笑容，我总算守得云开了。
昨天看到有人用“油盐不进”来形容上了年纪又相当顽固执着的老太太。这个词语用来形容我家阿嬷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前段时间，我的二姑生病住院化疗，整个化疗的过程把二姑折磨得不成人形，头发掉光，连正常地讲话也变得艰难。我们见了几乎都不忍心看下去，阿嬷更甚，只要提到二姑绝对要掉眼泪。一脸凶相的老太太落起泪来，在外人看来恐怕难以同情而是惊悚。老太一人难过，全家都得跟着低气压。阿嬷不哭的时候，转眼就能对我们这些无辜之众冷嘲热讽。尤其是对我，丝毫不顾及我堂堂大学生、在这个寒门里唯一一个大学生的面子，当众骂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简直没有任何价值，良心更是被狗吃了，这么多年受的教育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虚荣心作祟，红着脸跟阿嬷吹胡子瞪眼，吵得不可开交：“二姑的病我难道就不难过吗？但那是我的错吗？我愿意疼我的姑姑得绝症吗？命运的事情，我能抗拒吗？”好歹拉回了理智，只在心里补充：“眼睁睁看着疼我爱我、这个家唯一一个拥有的春风化雨性格的姑姑受苦，我也很想哭好不好？也不能想象失去她的可能好不好？但那并不代表着我得自己折磨自己才能消除那份难过。我也想开开心心地生活，不想整日愁眉苦脸又于事无补。难不成今儿姑姑真的去了，才算对得起姑姑对我的情谊？二姑那样的人，就算情况到了最糟糕、最难以忍受的地步，她也是要笑着抚慰众人，就像之前她的病还没这么坏的时候这电话里用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嘶哑嗓音笑着对隐忍着哭泣的我说她很好。她怎么会舍得家人因为她的病而整日愁郁难开呢？”
想着想着我也哭了，想到二姑的好，想到小时候我要是摔着了，她一定第一个着急，抱着我连问我怎么样。她温柔敦厚，丝毫没有遗传到阿嬷的坚决果敢泼辣，做人总是退一步让三分，从来不计较会不会吃亏；说话轻声细语，也低眉顺眼、平和无比，简直不像是我们这个说话喜欢带吼、习惯骂街似的争辩的家庭里走出来的。但一直受到我们所有人的亲近和喜爱。
阿嬷说过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女儿，做人太老实，难免被人欺负。二姑父家里十多个兄弟姐妹，阿嬷看来就是如狼似虎，坚决不同意二姑嫁给二姑父。二姑从小对阿嬷顺从，八岁起就开始跟着爷爷上山砍柴补贴家用，书早早没有念就外出打工，小小年纪节衣缩食把大多数的工资都寄给了家里。可就是婚姻这件事，独独忤逆了阿嬷，第一次那么坚持。二姑父是山里人，家境怎么可能好。二姑嫁过去侍奉姑母，生下表弟后随着二姑父外出打工，在环境不好的鞋厂里做鞋子累到几度过劳流产。二姑父虽然老实本分，却爱赌博，把两人辛苦赚来的钱偷偷输得只够维持一家人温饱，在村里人人住上新房子时，二姑家的老房子迟迟都没有得到翻新，下雨天还四处漏雨。阿嬷气不过，勒令二姑离婚。二姑对二姑父情深意重，又有儿子的牵绊，哪里肯。恰巧这时二姑父患上肺结核，二姑更是悉心照顾，总算是度过难关，二姑父也戒了赌。新房子盖上了，表弟上了高中，眼看着日子好转，二姑却被查出癌症末期，药石罔救，住院治疗，也不过是延长几日受命，却让二姑如此痛苦。二姑生生没有抱怨过半句，直到最近已是意识模糊，我抓着她的手，勉强能认出我来。
我们都只是炮灰而已，阿嬷真正愤怒痛恨的中心是二姑父。阿嬷冷笑：“但凡一个对老婆稍微投注关心的人，怎么可能到了末期才发现老婆有病？”吃饭无故变慢、动作渐渐迟缓，连老板娘看到二姑做的鞋子几乎都是次品也发现不对劲，作为枕边人怎能无动于衷？怎么可能迟钝到这种地步？阿嬷痛心疾首，恨不得用目光在二姑父身上烧出个洞来。二姑父自觉愧疚，到底也忍受不了阿嬷灼人的眼光，从二姑住院开始就一直照顾着，可也时不时能够遭受到阿嬷的讥讽。两人六岁的女儿小娅寄放在我家，阿嬷伤心起来，看见小娅笑得天真无邪，就会拍着大腿，哭这孩子没心没肺，都快没妈了还这么开心；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又说这孩子都不知道往后会怎么受苦；小娅被吓哭，阿嬷变本加厉，直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抱着大哭的小娅实在看不下去，骂我也就算了，小娅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哪里知道那么多。阿嬷把我们这些小娅的舅舅阿姨表哥堂姐当什么了，我们怎么可能会让小娅受伤害受苦？我跟阿嬷吵，邻居的几个老太太们忙劝我：“你阿嬷是心里不舒服，这几年，儿女们一个个地走，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哪有不苦的道理，也就在家里这样发发牢骚。”
我心里黯然，难过不已。抬头看着靠在门边的阿嬷，已经是满头华发，印象中的阿嬷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是啊，这六年来的变故，怎能不让她苍老。先是大姑父的病逝，再是大姑姑的离去，然后是大表哥猝然发疯误伤了一个孩子后遭车祸横死，大姑家唯一活下来的二表哥高考失利后参军，在训练中受伤差点丢了性命。再就是我初初去了外地求学，学校放假回家，被人骗了上了黑车，所幸我从小受阿嬷教育对陌生人有着防备，人又机灵，稍不对劲就下了车，却被放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恰巧路过的班主任看到带回了他家里，足足迟了一日才回到家，一向强悍的阿嬷，第一次在我面前流了眼泪，我被骗的后怕涌上来，顿时嚎啕大哭，也第一次犯了错而没有受到阿嬷的打骂。近几年家里大大小小发生了很多事，胆小怕事的爷爷被一个耳聋的中年无赖打了还被要求赔几千块钱的助听器，对方欺人太甚，老爸找上门去差点被弄进了监狱。人家虽是聋子，却到底有一个在县里做官的大哥当靠山，老妈是小事拿不定主意大事慌慌张张的个性，乱了手脚，什么都不懂，只在一边垂泪，阿嬷几乎踏破了铁鞋，找了无数关系，求了不少人才将此事和解，赔了点钱算是补偿。
阿嬷是我们整个大家庭的中心和顶梁柱。我记得年幼时，几个表兄弟们都争着抢着要跟阿嬷睡在一起，甚至大打出手。阿嬷很胖，也确实一脸凶相，邻居几个孩子都不敢接近阿嬷。阿嬷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声音大如洪钟。我们在外面玩得不亦乐乎，只要听到阿嬷站在门口喊“短命鬼”，一定乖乖地回家等着挨骂。我们所有人都怕阿嬷，连爷爷对阿嬷的数落也是默不作声，任其发挥。阿嬷教育我们的方式很直接很有原则，小孩子可以捣乱都决不能去偷东西撒谎做坏事，不然就要被罚跪被藤条抽得皮开肉绽，让你从此以后想到那个事情就后